晚六点，爱社上空的天已经黑了下来，从远处望去，小小的一个镇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三口之家的小公寓内，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场三世纪以前的个人演唱会。

“爱你~”“

“oh~~爱你~~~”

“让我化良雨~~心田变绿地~~~白鸟踮脚捉湖鱼oh～～～爱你～～心里好甜蜜～～～”

情歌浪漫，衬托得整个简陋的公寓也格外温馨。

浓浓的海鲜味儿从厨房的方向飘出来，滚烫的热水掺进沸腾的浓缩汤底，汤汁顺便变成诱人的奶白色。

少年熟练地将冻干肉碎和粉条放进去。

玻璃窗上倒映着他的脸，一边眼睛肿得只剩一道缝，嘴角和脸颊青紫。

沈小霜不经意抬头，定定看了几秒，放弃去想等会儿应该给个什么说辞。

他得赶在遥貘回来之前做好一顿丰盛的饭菜。

两人自打开学以后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饭，每天回家的安排都用在课后作业和体能训练上。

今天难得放学早，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前些天被克鲁德压过的关节位置还青黑一团，干瘪的十指出现在八十岁的老太太身上更合理，但不碍事，随着冬天进入尾声，他的手指已经非常灵活。

汤开始咕嘟咕嘟沸腾，将煮锅放到灶边，换上平坦的煎锅，滋啦——

下饭菜在锅里利落地打几个滚，高温激发出菜的咸辣鲜香。

家门开锁的声音传来，遥貘回家了。

先放钥匙，换鞋，扔包，拖鞋的鞋底在干净的地面摩擦，比清早出门时要懒散一点。

沈小霜轻轻吸了口气，将菜端出去，放上桌，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对站在沙发边的女孩抿嘴一笑：“姐姐，你回来了。”

……

遥貘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今天午休时间，爱丽丝女士气势汹汹冲到中学部来找她，说沈小霜和人打架。

几乎全班同学都知道遥貘多了个弟弟，知道她弟弟在爱社公学的人却不多。

而知道她弟弟在学校的，却不知道他还有胆子打架。

一时间大家伙仿佛闻到油星味的老鼠，全都凑到遥貘身后。

“谁啊？”

“那个三年级的？”

“你不认识？就是，嗯……就是开学那对黑白双煞……”

“雌雄双煞啦……”

等遥貘急匆匆赶去一看，那名叫克鲁德的小胖子还在，沈小霜却已经用上厕所的借口悄悄溜走。

小胖子被打破了鼻子，衣领边全是血，瞧见遥貘进来就狠狠瞪她一眼，熟练地要她赔医药费。

天杀的，一身横肉都这幅模样，沈小霜能好到哪去？

了解事情大致的经过尚且不够，她还想拎着沈小霜的耳朵问问为什么，有胆子打架没胆子面对？

可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起小孩刚来的时候。

灰扑扑的，像朵五毒无公害还营养不良的蘑菇，缩手缩脚，看人只敢偷偷看，好不容易养熟了，出门挨顿胖揍还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她只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贴心地给沈小霜留一点独处的机会，上完最后两节课，才急匆匆赶回家。

而此刻——

明亮的灯光下，除了那张没眼看的脸，沈小霜没穿外套，一件松软起球的旧毛衣套在身上，整个人依旧很单薄，但少年身姿越发修长，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看来他这一下午也没闲着。

打架请家长，企图用一顿饭讨好她……有那么一点点长进。

-

沈小霜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或者说，不全是这么想的。

海鲜汤粉，辣炒咸罗根，这顿饭或许勉强可以用来庆祝他卑鄙的胜利。

他等遥貘坐下后才跟着坐下。

这一场架并不光彩，毕竟克鲁德比他小了好几岁。

但目前来说，这是他的最优选。

爱社的孩子都会打架，或许他以后也能够游刃有余地挡在遥貘面前，只要他再长大些，变得更高更壮……

脸上还火辣辣的痛，但沈小霜觉得心口好像吹进了一缕风，吹得他胸怀发胀，在猎场那么多年都没学会的本事，在这儿却无师自通。

他忐忑又按捺不住激动想和遥貘说点什么：“姐姐……”

遥貘却打断他：“先吃饭。”

饭桌上不能骂孩子。

两人在沉默中解决完晚饭，遥貘放下筷子，镇定地模仿大人，试图给沈小霜来一顿爱的教育。

“我今天见到你的小同学了，安琪儿和谢利，他们说克鲁德在学校老欺负你。”

“嗯，他是挺过分的。”

“为什么不和我说？”

沈小霜站起来收拾碗筷，谦虚地回答：“我能自己解决。”

“解决的方式是打架？”

“……大家都，都这样。”沈小霜脑子里一下闪过许多张脸，最后注意遥貘的眼神，顿时又些犹豫，“堂堂正正地打回去，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那下次呢？”

遥貘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