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了，谢谢。”俞冰摇摇头。
“好的，”AI的声音带着笑意，“祝两位此行愉快。”
F-256号房间中关于苏缕的信息来自于好几位亡故者的注意力拼接片段，但是其中最主要的一段，属于一个英年早逝的植物学家，他年轻时候是个激进的科研学者，中年后醉心植物研究，成了举世闻名的植物学专家。
俞冰指尖轻点虚拟按键，四周的虚拟屏幕渐次亮起，尘封的电子档案被层层揭开。
影像资料里，彼时的苏缕要年轻得多，一头黝黑的长发披散在后背，她站在一群学生中间，带着圆框眼镜，身形纤细，在人群中微微侧着头，笑容温驯得像是刚诞生的小白鸽。
俞冰点开了一个她的宣讲视频，画面起初有些抖动，镜头时不时随着掌声歪斜，是植物学家当年参会时的私密拍摄视角。
画面里是一个朴素的小型讲台。没有华丽的布展背景，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盏灯，一张桌，一个人。
镜头焦点逐渐对准了苏缕，她慢慢走上台，柔顺的长发半遮着脸颊，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推了推眼镜，向大家打招呼道：“大家好，我是苏缕”，开口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被选中上台发言的小学生。
但是当她开始讲述的时候，一切悄然变化了。
“我们，嗯，我们生活在S时代，但是携带的注意力基因却来自于远古的狩猎采集时代”，两句开场白被苏缕说得磕磕绊绊。
一阵善意的哄笑后，她抬眼直视台下众人，语速渐稳：“在原始社会中，人类高度关注移动、鲜艳、幼态等特征，这是人类躲避野兽攻击，哺育幼崽从而存活下来的生存智慧，可是……”苏缕话锋一转，继续道：“在S时代，远古的注意力本能已经成为束缚人类进化的枷锁，比如在医学昌明的新人类时代，对各种蛇类的本能恐惧便是一种注意力资源浪费，但是……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恐惧，而是重写恐惧的代码——让本能注意力更加能服务于现代生存！”
那些冷酷至极的话语被苏缕温柔的声音，包裹在富有诗意的比喻里，竟让人并不排斥。
就连纪时的肩膀都向前送了送，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侧耳认真聆听。
苏缕的声音仍然轻柔，但内容已经开始偏离学术的边界，滑向一种危险的思想论调。她说“自由飘散的注意力是文明社会的基因缺陷”，说这话时她的语调甚至带着某种悲悯，苏缕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无意识飘向他人的注意力是一种隐私侵犯，对他人财富的贪慕注意力会滋生嫉妒，对幼童或者异性的过度注意力将引发暴力犯罪……”
俞冰听得越久，心口就跳得越厉害。一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懒怠、嫉妒、窥私、暴怒、无知、本能和贪婪……这是新纪元学会提出的自由注意力的七宗罪。
苏缕刚刚提出的就是注意力七宗罪的雏形框架。
她就是新纪元学会的灵魂领袖。
俞冰清晰感觉到苏缕的语调渐渐拔高，“而我们，有幸将成为第一个有能力重写注意力代码的新世代。”
起初，台下的观众只是安静地坐着，和其他普通学术讲座的观众没什么两样。但当她说出“重写注意力代码”的宣言时，前排有一个中年男人缓缓挺直了脊背，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像是听见了什么从未敢说出口的话。
“在座的诸位，都是被物竞天择筛选过的，我们是幸存的优胜者”，苏缕扫视过全场观众，“但是，站在这里，并不代表我们能走到最后，时代的洪流将甩掉弱者……进化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割舍。我们要亲手砍掉那些无用的、有毒的注意力横生枝叶！”
随着宣讲推进，苏缕的声音依然轻柔，可是当镜头缓缓推近，她镜片后的眼睛中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野心。
宣讲的口吻不再是劝说，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号召。仿佛她口中讲述的注意力理论，才是这世上唯一正确的真理。
“……进化本身就伴随着牺牲和选择！而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们即将开始的注意力切割实验，就是替人类砍掉最后的枷锁！当后人回望这一刻，他们会明白，你们作为一群先行者，为了人类的未来，把握住了时代的船舵，我们就是时代的方向！”
“说得太精彩了”，一个和苏缕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捂住了自己的嘴，满眼虔诚地仰头望着苏缕，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淌下来，一种近乎狂喜的、宗教式的泪水。
交头接耳和质疑声渐渐平息，直至屋内一片空寂。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又被注入了某种更灼热的东西。那些听众的眼睛，一双接一双地亮起来。
苏缕又一次推了推眼镜，那只纤细的手落在讲台边缘，指节微微扣紧，仿佛在握住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无形方向盘。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蛊惑的意味，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倒映着一种让人战栗的温柔，“你们是被选中的世代！历史会为你们的选择骄傲！”
整个房间随即爆发出一种热烈到极限的掌声，那个哭泣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她站得太猛，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响声，但没有人回头看她。
“说得对！苏缕说得对，注意力人体实验势在必行！我们要敢于变革”，她浑身都在发抖，泪水花了整张脸，眼神却是灼烫的，嘴角扯开一个介于哭泣和笑容之间的弧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将全部生命交付出去的信仰。
“啪啪啪”，狂热的掌声经久不息，俞冰的浑身的血液却一点点冷下来，她死死盯着镜头视角中的年轻苏缕，浑身发颤。
就在这时，似是有所感应，苏缕的眼睛倏忽望过来，隔着屏蔽、隔着时空，直直地盯住了她。
那双眼睛像是一双无底的深海，俞冰甚至能听见自己快要蹦出胸膛的剧烈心跳声。
“砰砰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由下而上地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