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冰曾经在“此山中美术馆”官方网站上见过这个协议,她迟疑了一秒,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下一秒,安检通过后便可以步入展厅。
展厅里光线幽暗,悬浮的全息画作无声地旋转、晕染,俞冰恍惚中有种潜入“心渊”深海的错觉。因为限流,现场观众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光影里,没人说话,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偶尔擦过地板。
俞冰站在七重茧的入口,面前是两条参观路线,向左,或者向右。她停了几秒,低头扫一眼通讯终端上江见晚黑白色的社交主页,点开最后上传的那条vlog,然后把视频音量键一按到底。
无声的镜头里,江见晚一手举着自己的通讯终端,一边对着拍摄镜头俏皮地挥挥手,唇形很容易读出她开头的话,“hello,粉丝宝宝们”,随即小姑娘蹑手蹑脚地在画展中挪动拍摄,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拇指,“画展超棒的”。
她走过的每一步路线,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vlog里面。
俞冰跟她一样右转,像在黑暗中沿着江见晚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沿途的墙壁上,错落排布着一行行文字介绍——“七重茧”指得是《专注》、《比较》、《窥私》、《巨物》、《幼体》、《危险》和《恒温》七个不同概念主题的作品,画展通过生物信息、量子技术、声光电等多感官联动方式,让观众不是“看展”,而是沉浸式“走进画展的故事”。
踏进首个作品展区的瞬间,俞冰感觉脚下的大地骤然变空,整个人无声地跌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
声音与光线一并抽离,四周陡然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俞冰伸出手去触摸,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潮湿的雾气。
定了定神,再次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迷雾中。房间的策展语只有一行不显眼的红字:注意力的本能恐惧,是一种该被时代抛弃的劣质基因反应。
俞冰没有多想。S时代,这座城市每隔几天就会冒出一个号称“注意力沉浸”的先锋艺术展,上一次她在某个地下仓库里跟着虚拟银河转了二十分钟,回家后吐了整整一个小时。
但这一次,哪里不太一样。
俞冰在“心渊”深潜的次数多了,见过不少光怪陆离的场面,并不是容易紧张的人,此刻却在迷雾中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她的手臂和脊背不自觉地绷得僵直,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恐惧感,压过了过往的经验。
下一秒,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刚入门的那种柔软地毯,而是某种潮湿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泥土?
四周是弥散的大雾。
这里的雾是活的。它缓慢地蠕动,像某种生物正在呼吸,浓淡之间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贺希濂?”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刚才明明人就在她身后,此刻像是被这片空间吞没了。
俞冰开始往前走。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影子逐渐清晰。
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雾气忽然薄了一层,显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身影背对她缓缓挪动,身形笨重迟缓,却又诡异地带着一丝不协调的丝滑和灵活。
“贺希濂?是你吗?”俞冰微微侧身,调转了脚尖的方向,她想往门口跑,身体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所有注意力都被这莫名的影子震慑住。
那个影子动了。
它太大了。庞大的身躯在迷雾中蜿蜒盘踞,俞冰需要拼命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头部。
一片寂静里,她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它”捕捉到了她的呼吸声,缓缓转过头来,一双眼睛长在头部两侧,金色的瞳孔像垂直的细缝。黑暗中,那双眼睛无声地对上了她。
俞冰愣了几秒钟,她本以为眼前会是七重茧《巨物》主题的展览,看清“它”的刹那,恐惧如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她呼吸猛地一滞,指尖骤然发麻,周遭的气息都变得紧绷。
这不是《巨物》,而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