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异灵成契比和灵兽灵器简单得多，只需要得到异灵认可，异魂力的红丝就会自动结出契的形状。当然，简单也就意味着操控性质的薄弱，但凡和人结契的异灵强大一些，它完全可以在某些情况主动脱离。

许知在和竹羡镇的镇民说了已经解决以后在众人的感激之下离开了。他没有告知竹羡和自己结契，和自己一起离开的事实，毕竟镇民的想法是让竹羡安息，但是事实证明竹羡并不想安息。

而且许知还从那些记忆里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有关那个屹立东方八千年的世界第一大国灭亡的真相。陈继言说是阴谋，是高层的计划，是无妄灾。那么十八年前死去的国主王后，茨诺帝王氏三族，他们到底有着怎样的冤屈，他们又到底有没有为自己留下后手。

许知是想知道的。

但是他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他无暇顾及。

离开烬城区，许知再一次使用母亲的免检跨区权限，走进浮城城区的那一刻，一股诡异的气息铺面而来。

外围护城封禁通过以后，许知感受到这座城里比外界浓重许多的异灵气息。他知道海洛兰亚许多异灵道者和两道者都聚居在浮城和柏城，但是异灵气息浓重到这样的程度，许知都怀疑这群人是不是在炼什么高强的异灵，搞什么高强的招阴法阵。

他选择了掩藏魂力。

浮城，按照帝都五城的排名位列第三，因为五城的实际差距只在地域大小和政治偏向，所以这座城市拥有和雨城一样发达的设施。

许知到这里时是下午，城市里自然是车流不息，一眼望去也是繁华至极。这样妥妥的非天赋者的社会，天赋者总是显得突兀。于是在这里，魂力会成为稀奇事物，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在政治中心天赋者集群，但是浮城的天赋者明显是很少的。至少协和型天赋者很少。

这是许知第二次来到浮城。

他十八岁，过去许多年，他有跟随母亲去到许多国家，有跟随父亲去到海洛兰亚的各地行医，浮城的乡村他去过至少三次，但是城区他只来过一次——是十三岁的他为了寻找爸爸饼，暑假和叶犹青一起来到这里。那时候他们一个十三一个十四，在天赋者里算是不小的年纪，但是在非天赋者里就是一小屁孩，他们跑遍五城，因为年龄原因被许多场所禁止通行，禁止进入，甚至被要求叫他们家长一起。

而且城市发达，许知出门从不带现金，手机里余额为零，系统终端没有小金额支付的功能，所以走哪全靠一张脸——许烟给他绑定了人脸识别系统，许知所有的开销只需要刷脸就可以。

但许知每次花销都是小心翼翼的，因为他从小到大并没有自己家庭特别富裕的感受，又因为知道特殊部队没有工资拿，所以他就一直觉得自己家就是因为祖上积累有点小钱住得起别墅的普通富人家庭而已。直到他爸爸告诉他，他妈妈给他绑定的是许氏族的家族银行卡。据许知所知，那张卡从前的绑定者是他的祖父，作为家族储蓄，那里面的金额至少都在亿万，许知为了一个不到十块钱的笔记本花销的金额不过是大海里的一颗碎石子。

夕阳西下，夜晚很快会到来。

夜，不论对于过去还是对于现代的人而言都是充满未知危险的，异灵大多也在夜间出现，即使是帝都五城，护城封禁那么多，夜间也不是绝对安全。很快，川流的车辆变少，整座城市亮起灵虫魂力制的灯火，驱散黑暗里许多危险存在。

许知觉得自己或许也该去找个宾馆，而不是在大半夜做什么城市独行侠。

身份信息录入，前台小姐姐看到完整内容以后愣了好几秒。很快，小姐姐办理好一切，递给他房卡。对方露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许队医，久仰大名。”

许知是走进宾馆大楼才记起这样的地方需要身份证，意识到自己打破了自己隐藏身份的计划，许知觉得死马当活马医一次也没关系，所以面对被人认出来的事实，许知笑着回应，“你好，荣幸。”

还好对方只是打个招呼。

乘电梯到十六楼，进入自己的那个房间，看到巨大的落地窗，许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拉上阳台的窗帘。

不是害怕别的什么，单纯因为他恐高。

那是这么多年以来，即使多次高空作业他也未能克服的毛病。从前他晕传送阵和法器的空间跃迁，在特殊部队待了两年给他治得差不多了。但是恐高不行，即使他连深海都不怕，高处他也依旧胆怯。

因为后边他会很快到两溪，两溪是普通民居，没有城市里这样的宾馆，所以许知决定今天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换洗的衣物准备好走进浴室，许知第一次意识到谷雨从前说的“你怎么像没吃饭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很瘦，甚至瘦得不正常。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注重让自己健康这件事，或许是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身体如何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即使是那样单薄那样纤瘦。

不过他从前其实也没注意过自己的身形如何，今天大概是第一次，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看见自己右边锁骨处有一颗小小的血痣。他以前都没发现。

很快收拾完，许知把自己扔进了酒店柔软的大床里，然后把自己蜷起来。这样对他而言是十分有安全感的。

许知本想就这样放空着睡了，但是他忘记了自己睡眠不怎样，后半夜，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受缓缓升起，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覆盖了这整个房间，整个楼层。

他睁开眼，房间昏暗，熟悉的感受让许知不觉一震。

是异灵魂域。

拉开窗帘从上往下望去，眼前的一幕让许知不觉震惊——无数低阶异灵环绕着一只高阶异灵，不断聚集，在这座城市里缓缓穿行，徘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异灵带来的异灵气息极重，现在是午夜，所有地方都早已关门，所以这群非天赋者也能看见的高异化程度的异灵才会出现，才会聚集。

据许知所知，异灵之间有很严格的等级制度，在一片区域里，所有异灵都会不由自主地靠近最高阶的那一只，然后在它的周围臣服，听从它的命令，守卫它的安全。更有甚者，可以做到吞噬靠近的低阶异灵来充实自身的实力，让自己的力量不断壮大。这也是为什么高阶异灵往往难以对付，每每和高阶异灵对打，在真正接触到它之前，天赋者的魂力就已经被那些低阶异灵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对普通小队而言任务的失败概率会变得极高。

许知决定先观察一下。万一这只异灵也和竹羡一样，是原本就属于这座城市的执念，只要它不伤人，许知没必要对它出手。

但是很快，事实就朝着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一步。

一只靠拢的低阶异灵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一份不差地锁定了高楼上俯视一切的人。就像蜘蛛感应，很快，异灵们接二连三的停滞和回头，最终让那一只高阶的异灵也不自觉看了过去。

许知只觉得冷汗直冒。尽管在第二只异灵回头时他拉上了窗帘，敏锐的感知能力还是告诉他，有无数异灵此刻正在盯着他的后背。

他来不及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有预感，如果再不离开这栋楼，这个宾馆就会变成一片废墟，这里住着不少人，可不能因为自己让他们受到伤害。可是从一楼出去简直不现实。许知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像是下定决心一样从储物玉里掏出一个空间跃迁的法器。

赌一把。

拉开窗帘，打开落地窗，直面十六楼的高空，许知闭上眼，在催动法器那一刻纵身一跃。

坠落感包裹全身，极速下坠的感受让他脑子充血，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像跳楼一样摔死。银针出现在手中，空间法器真的发挥作用那一刻，他落到了街道的另一头。即使脚步踉跄了一下，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还是在银针重重扎入地面那一刻清醒了不少。

许知想不通，自己和别的天赋者没什么不同，除了残魂以外，异灵道者这座城市也不少，怎么就他被一眼看见了。

他明白这一次不可能和平相处，第一只异灵朝他抓来的时候，手中的银针瞬间缠上了异魂力丝线。

异灵道和异灵相斗，倒的确少见。许知手上不停，心中却一片唏嘘。这很奇怪哎，到时候不仅那群灵道的天赋者要和自己为敌，这群异灵也看不惯自己，那他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为了减少自己的敌人，许知决定完成一次特殊部队式的清剿。

异魂力丝线连接银针，许知决定试试自己从前用空间纺线做的事情。银针出手，异魂力的浅色红丝在手中不断伸长，针矢被控制着消失，出现，盘绕，转圈，最后刺破空间回到他的另一只手上，下一刻，他后退一步收手，异魂丝犹如利刃，收紧那一刻无数亡灵被断首，然后纷纷倒地。

接连完成几次绞杀，许知觉得自己得心应手了。嘴角挑起一抹微笑，再一次出手时，许知没意识到手中的异魂力丝线不再是浅色。

几近疯狂的屠杀，不知疲倦地冲向中心那个引子，许知彻底杀红了眼。他的主观意识里，没有自己也会失控这件事。

银色针矢不断挥出，身形一次又一次闪避进攻，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异灵相斗的人身上也带上了不浓不淡的黑色阴影。

倏然地，许知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和周围漆黑一片的魂域相比，那个东西是那样突兀，那样违和。它出现在眼前，许知本来无意识失去的理智似乎回笼一刻。

那是什么？

“知！”有东西喊出声。

猛然间，脑海里响起了一句话，来自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

——

“你残缺的灵魂一直在你身边，你残魂了应该也看得到，那块灵魂已经被表世界的自然之力净化，现在已经不能回归本体，不过我觉得它会拥有自己的意识，你可以试试把它炼化，融入你的武器，那样你就会拥有一件绝佳的半魂器。”

——

眼神清澈一刻，许知猛地抬眼看去，那块白色无暇的灵魂碎片似乎真的生出了灵智，它不断呼喊着许知的名字，就算叫得不完整，但它出现在许知的眼前，似乎在阻止他继续下去。

猛然地，手中的银针发出嗡鸣。

意识到危险，许知踩着地面向后翻去，最终避开了异灵的攻击，退出了最危险的那片区域。

“知！不可以！失控！”

白色魂体朝他喊着。

许知皱眉，看着漂浮眼前的灵魂团子，清楚地知道它来自自己，也知道它一直跟着自己，只是不知道它今天为什么突然能够说话了。

“你……”

想问的问题还没说出，远处的异灵已然往前。许知眉头一皱，手中的银针再一次带上浅色的异魂力，他几乎倾注全部力量将针矢抛入未知的空间，最后在直直被击中那一刻拉直手中的丝线——他在最后那一刻换了金丝。

银针穿过异灵的头颅，把早已凝结的肉身洞穿，定在原地。

许知决定先看看记忆，搞明白眼前这个在城市里游荡的家伙到底是谁。抽取记忆的魂力注入眉心，很快，许知锁着眉把那些什么都没找到的异魂力散去。

这家伙的记忆居然全是空白的？

许知不解，那个白色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他的肩头，他没管它，在抽取记忆的瞬间，所有异灵都会恢复神智，这是许知摸索出来的规律。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游荡？”许知问得直白。

他在最开始看到这只异灵时就知道它的实力和林叶基本一样。

“我……我忘记了，我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异灵回答了许知的问题，“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好像，在找一个人……”

许知还没听清那只异灵说什么，耳边的团子突然喊出一句话。

“蝶！”

许知疑惑地朝它看去，注视三秒。

“谁是你爹？”

短暂又长久的沉默……

“他！是路蝶！”

“陆爹？哪个陆爹？”

“不是爹！是蝶！”

“你会不会发音？”

“会！他是路蝶呀！是，护卫！”

许知将目光缓缓挪回异灵。

“我叫，路蝶，蝴蝶的蝶。”异灵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刚刚，我记起了我的名字，我叫路蝶，蝴蝶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