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听着，眼中不自觉地出现了些泪，即使连漾在眼前，他也无法抑制那种悲伤。

秦洛死了。

274C的管理者，每个新入队的队员最开始都是依靠他，最后慢慢融入队伍，和所有人和睦相处，那样一个温柔和蔼的人，怎么能在这样的任务里献祭生命，他不该是这么冲动的。

没给谷雨继续想的时间，连漾继续道，“许老师和秦队长下落不明，两人终端都失去信号连接无法定位，总控派遣了好几个协和的搜寻部队前往，至今没有回复。今晚六点猎原中部和近中部都无果的话，总控就会派遣部队分别到常规异世，幻谷，越境缝隙去寻找，”看到谷雨眼中愈发担忧的情绪涌现，连漾靠近他，按住了他冰凉的手，“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许老师和秦队长都还活着，沐霖予也在搜寻部队，如果遇到他们就基本可以放心了。”

谷雨垂眸去看自己的脚，他那时候被陈羌带着砸到身体和脑袋，乱石堆的冲击折断了他的肋骨，后脊受伤不能行动，于是他疼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好了。

“只有我还在医院吗？”谷雨问。

突然，一只手靠近脸颊，谷雨缓缓抬起头，轻轻的，连漾用指腹擦去他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泪。

“不是，”连漾收回手，安抚似的笑了一下，“衡林也在这里，他伤得也很重，没有愈疗型天赋的自愈能力，现在还没醒。”

谷雨再一次垂眸。他知道，终端失联无非就是遇到高强的异灵，到了魂力场远低于异魂力场的地方，要么就是进入幻谷下边，进入幻谷河床是最差的情况，总控扩大搜索范围也不过是在赌他们没有倒霉到在那里被甩进越境缝隙。

连漾让谷雨别担心，但是怎么可能不担心。可是着急也没有用，自己急成什么样许知他们都还没找到，他和秦妄一起倒还好，如果他们分开……

只是好在没有发生太坏的事情，他们也的确在一处。

一月十五日下午，由沐霖予参与去往幻谷的救援队伍传回消息：

海协27401和海协27405在幻谷河床被找到，两人无生命危险。

他们被送回帝都，送进二区境的医院，谷雨在看见许知那一刻喜极而泣。无数担忧化作激动和后怕的情绪，谷雨紧紧抱住表情平静的许知，两人无声半晌。

见过以后，谷雨把许知带回自己的病房，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倒是没什么别的问题，只是……

谷雨牢牢扣住许知想要收回去的那只手。还没换掉的带血衬衫暴露了许知，谷雨把那衣服挽起来那一瞬间，许知侧头，像是心虚。

“你干嘛了？”谷雨的语气带着不解和逼问意味，“自戕？还割腕？不想活了是吧？”

许知抽回右手，黑色队服放下遮盖，他回答不了谷雨的问题。

“你这伤看起来不像是前几天弄的，是新伤，怎么搞的，为什么弄成这样，”谷雨很需要知道那些答案，“又为什么没有愈合？”

在面对谷雨的询问时，许知从不撒谎，一是不会，二是没必要。

但这次他不能全部都说了。

“自己弄的。”许知回答。

“嗯。”谷雨声音冷冷的。

“因为魂力不够。”

“魂力不够？温叔叔说能救急你就是这样救急的？那伤口无法愈合是不是也是你弄了什么药剂法器专门搞的？”谷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生气，“你自己绝对干不出这件事，又是为了秦妄是吧？”

当事人保持沉默，甚至没有再看谷雨。谷雨静了好一阵，突然笑了。

“你们还干嘛了？”

许知看过去，有些不解。秦妄根本都还没醒，要干什么不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干么？为什么是他们？

谷雨绝望地望向窗外，“救援队再晚来几天，是不是就要多救一个人了？”

许知不理解。

“好了不说这个话题了。”谷雨摆摆手，看似平静，其实也被自己恼怒说出的混账话吓到了。他在内心疯狂摇头，有什么都不能有小孩……不对是什么都不能有！！

许知点头赞同。

连漾去叫医院的护士来替许知处理伤口了，谷雨的病房剩下两个人。谷雨虽有些烦闷，但看到许知默默的样子他还是不忍心再这样沉默下去。

谷雨拉着许知的左手，偏头一脸期待地说，“我们设计一个特殊的求援方式吧，”谷雨说，“只有我们两个用的，一看到就知道是对方的那种。”

护理人员替许知处理了那个魂力无法治愈的伤口，因为皮肤破开严重简单缝了几针，许知说了谢谢，然后回应了谷雨的话，“好。”

“我想打草稿，你的手能写字吗？”谷雨有些迟疑。

“能写。”许知点头，“不疼的。”

听到许知说不疼，谷雨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出了个什么馊主意。他无奈自责地摇摇头，话是自己说出来的，这时候如果说算了许知又会怪自己。

谷雨尽量掩饰着坏情绪，脸上带起习惯的笑，他希望许知开心。

笔尖落到纸面，谷雨拿出的十余张纸成为废稿以后，终于还是写成了一张被谷雨奉为艺术品拍照留念的作品。其实是拿了张纸出来打草稿，但是写着写着突发奇想，于是把暗号和一些话排列着写了上去。

谷雨欣赏着，十分满意。

“F-N-R，这是温繁浠需要谷若瑜的意思啦，反过来就是我需要你啦~”谷雨看着纸张中间的“F&R”，看看他和许知分别写下的一句话，“F series药剂禁止试用，R请珍爱生命！”谷雨看向许知，“哇塞？你写方子我试药不好吗？”

许知摇摇头，“你不怕中毒嘛？”

谷雨眯眯眼，“你写的方子真的能药死人吗？”

许知眼睛瞪大了些，“我写过禁药的……合理怀疑你看低我。”

“哪有，”谷雨说，“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为协和医疗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吗？你的药剂学知识更系统更全面，我略知一二，自然就是给你打下手帮助你陪伴你的人啦，所以你也绝对不会写有毒的方子谋杀挚友的对不对。”

许知微微凝滞一刻，没有点头。

谷雨没发现这个细节，他看向手里的纸，看着自己写的那一句话，对比了一下他和许知写的字，“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你的字，苍劲有力，笔锋犀利，和你本人完全是两个模样。”

许知不否认，温之吟教他写出一手好字，很多人都夸赞过，也有无数人说过和谷雨一样的话。

“但也和你一样，外柔内刚，温柔强大。”

许知默了一两秒。

谷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眉头一皱，把纸张放到桌面上，划去自己写的那句话里的一个字，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上另一个字替补，改完过后他更满意了，“这才对。”

许知循着他的动作看去，看清楚他写的什么，无奈地笑了笑。

“我们这样是不是像小孩子一样，突然感觉好幼稚。”谷雨收住欣赏的目光，转头询问许知。

“还好，”许知笑笑说，“一直这样都可以。”

谷雨得到认可，立马甩了心中那点二十岁大人还在玩儿泥巴的别扭感，继续自顾自摆拍。

许知只是看着，谷雨问什么他答什么，谷雨笑他就陪他笑，最后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离开二区境以后，许知拒绝了谷雨送他回家的建议，自己一个人去到浮空车站，买票上车。

望着车窗外变化的景色，许知整个人都处于放空状态。

经过边区的时候，许知松了口气，却也更加提心吊胆起来。

其实他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相反的，他出了很大的事，也为了掩盖那件事做出了绝对错误的事。

残魂，异灵道。

他无法想象，如果哪一天有人发现了他的秘密，他该怎么办，他不能想象，不久之前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的自己，现在成了一个必死之人。

母亲和秦队长那样痛恨异灵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说起来好像特别突兀，许知觉得自己心态变了，要死对他而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活下去了以后，他要处理的问题该从哪里入手，又该怎样解决。

落日余晖透过车窗落到他的脸上，许知摩挲着右手那个被纱布包裹的伤口。他做了一件事，用了秘术，但是结果是好的。这件事他可能不会告诉爸爸。

他抬眼，日落的光芒在他眼中已经不再干净透明了。

他看见了无数，孤苦飘零的，漫无目的的，执着依随的，苍白易碎的灵魂。只有他能够看见。

他伸手，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意识到，表世界原来也没那么干净，表世界原来也是这样。所以那些灵魂为什么没有去到另一个世界，所以他们什么时候会异化，成为被斩杀的对象？

他擦擦眼睛，恍惚间看到了无数的，密集的，交错又秩序井然的，来自未知虚空的线条，许知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混乱无比。

他收手，不再妄图伸手抓住任何东西，他想，再等等吧，等到事情做完了，他就去自首，然后国际就会派遣国际裁决者来抓走他，杀了他。

夕阳无限，最终也沉闷着落下。

垂着头的人不知道，黑暗中，一根透明的丝线落到他的身上，然后如寄生一样无声无息地刺入他的灵魂，和他连接，共生。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只能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