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许知克服了那些差异带来的别扭。

他动作极轻，心理克服了，身体却没有。他挣扎着要不要闭眼，想着尽量避开视觉冲突……当然他失败了。

“……”

意识到一些事情以后，许知很快速地结束了这场换衣游戏，很快把他塞进被子里，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走出去，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储物玉空间紧挨着秦妄的房门打开，他拿着医药用品走回自己的房间，平静地拿起剪刀剪下两块四方的绷带，喷上酒精，贴到自己颧骨上。

……想入非非。

许知决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不去看他了。

……

三分钟后，许知拿着一个很小的杯子和那瓶他用掉一点的水站在了秦妄床前。

是之前看到他的嘴唇很干才来的。他已经一天多没有进水进食了。

有魂力养着虽然不至于死了，但是他是不能自主愈合的伤员，许知在下午的时候已经让他碎掉的器官愈合，内伤愈合，喝水是不会有问题的。

为了不浪费，许知专门找了一个较小的杯子……其实是排除了用注射器和试管这些方法以后才找的。

但是结果仍旧一点都不出乎意料。

看着两股水流从眼前人的嘴角流下形成一个“Π”，许知无奈至极，也有些心疼那些浪费掉的水。第二次喂水失败后，职业医生许知甚至想直接掐着他脸上的翼外肌让他张嘴，但是他没下手。

但是那只是想想而已，对于一个无意识的人而言，那样灌水容易呛到，而且对脸部肌肉也不友好。

更何况秦妄不是其他人。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废了半瓶水才堪堪喝进去两口，许知有些难过地给他掖好被子，走出去回自己房间。

入夜。

——

在他拿着水进去喂水的画面在眼前落幕，看着这一切的许知在回忆和眼前场景里徘徊，分割不开。他不敢去看秦妄什么表情，主要是那时候他很笨，什么话都说，哑剧全过程幕布上只有他的话，这场剧目的灯光闪烁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滚”。

而现在，不知道的人可能真的觉得他去睡觉了。许知想起那天离开后，麻烦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安静下来，那股关于自己残魂的委屈难过后知后觉地侵占了他的全部意识。

平白无故地失去一块灵魂，那年他才十八岁，虽然不是一事无成，但不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讲他都不甘心。

他喜欢知识，爱这个世界，喜欢新奇的一切，他还有那么多东西没见过，他怎么能就这样了？他是医生，是愈疗师，特殊部队需要他，他还想以后从特殊部队退役以后进到爸爸的医院里，救死扶伤，他怎么能到此为止了？他有喜欢的人，连恋爱都没谈过，有挚友，连一起做的梦的第一步都没迈出去，他怎么能听天由命？

他有那样高的荣誉，有那样拿得出手的身份，可他才堪堪享受了十二天。

“海洛兰亚法律言明，凡残魂者皆为后患，不论身份功过，格杀勿论！”

从前背过无数遍的法律条例在脑海徘徊，花费巨大的努力和代价维护的秩序规则，如今居然也要成为自己的罪名。

他咬紧牙，攥紧拳，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

等秦队长好了，等支援来了，他就要接受审判了。

就要死了。

他突然觉得这样对好多人都不公平，妈妈为了生下自己失去了裁决者的身份，爸爸为了自己每天两点一线地奔波着，朋友的担心问候，挚友的承诺设想，他还没来得及，这一切好的坏的，完成的未完成的，都将毁于一旦。

好不甘心。

他无法释怀，无法怪罪，无从怪罪，更无法改变。

那一夜就那样过去了。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许知从记忆抽身，看着欲明的灯光。

许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即将凝聚的画面，内心发出疑问：不是？还演啊？他记得那时他们在幻谷河床待了三天才等到救援，第二天和第三天都没有什么大事，反而还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真继续下去许知可就彻底被开了。

真的别继续了吧……

当然，事实并不会如他所愿。

画面缓缓亮起，是第二天。

——

魂力凝聚的速度出奇的缓慢。许知意识到时间来到第二天的时候还有些震惊，不进食还残魂的情况下自己就像个滴液瓶，魂力一滴一滴，总是聚不起。

他本想等到魂力足够多的时候再给秦妄修复魂体，但实际情况并不好，一晚上过去，那些魂力根本不够，至少用了以后没有多余的。

难道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他没睡的原因吗？这个他还不知道，如果真的有影响的话……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说给谁听的。

许知看向秦妄。

“这是一件把握低于四成的事情，也有可能会出意外，”许知站在床边，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我的技艺不够精湛，不如爸爸，能不能完全修好那个裂口我也不知道，但是，”像是真的在和他对话，“我绝对尽全力，治好你是我的任务，我死也要做好这件事。”

这一天，许知仍旧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地温养着他灵魂，裂口看起来状态良好。

这一天里许知离开这个房间两次，第一次是探查情况，第二次是他想着秦妄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吃。

许知摸了摸储物玉里的压缩饼干，一脸失望地将那些硬得能砸开石头的压缩饼干甩回杂物里。但是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惊喜般的存在——口服式营养液。

来得是时候。

许知把那支看起来就很像生化武器的营养液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确认过成分，他记起了这个营养液相关的一些资料。

[Ons.｜试剂（第一代口服式营养液）：蓝色液体状微苦紧急回复剂（E型），军部用品，药品编号（O002），作用于无法进食或者无法消化的紧急情况，内涵少量Spr原剂，可以补充人体必须营养和天赋者魂力……]

是个好东西，但是许知不会无缘无故把这样的好东西扔进杂物堆。这东西保质期和Spr.一样至少二十年，所以也不是过期被扔。

许知皱皱眉。

这玩意是苦的啊。

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喝过一次以后许知就把这东西放进储物玉里落灰了。

但是秦妄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个。

许知把Ons.试剂捏在手里走回去，站在秦妄的床边思考着要怎样把这一整支试剂灌进他嘴里。

十分钟后，许知回了自己的芥子，把秦妄昨天没喝两口但浪费了一半的那瓶水拿了过来——他刚刚看过了，他的确没有记错，那时候他只从医疗总会拿过两□□样的药，自己喝过一支，剩下的也只有这一个。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许知必须能省就省。

他把那支试剂倒进那半瓶水里。普通的水只能做到稀释药剂，他了解成分，毫不担心药效消失。

在许知再一次看过时间以后，幻谷河床迎来了第二个夜。

夜里七点，许知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这是他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和矛盾心路后得出的，最优方式——要让他完全把营养水喝掉，一滴都不浪费。

——

场外的许知闭上眼。

——

许知把秦妄往上移动一些，支起枕头让他微微靠住。

许知没有立刻动作，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秦妄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眼锋利，那样精致，也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碎发三三两两，微微卷起落在额角，十六岁那一幕再次闪现眼前，永远不会褪色的相片印在脑海，和眼前的人重叠——他好像变得更加成熟了，二十二岁，独属于雄性的危险感受也表现在眉宇之间，散发着荷尔蒙……

许知突然觉得这样做真的趁人之危。但是时至今日，他或许可以允许自己稍稍放肆一点，反正他不知道。

“可能有些不礼貌了。”

许知转身垂头。

“对不起，但是我可能必须这样做才行。”

“你如果生气的话……没关系，等回去以后，你就能亲手杀了我了。”

他将那瓶水倒进今天重新拿的杯子，斟酌着用量，大概也就两口。

不带太多犹豫的，他把那水喂给自己。放下杯子，他转身，一只手托住秦妄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的枕头上，他附身，在接触的前一刻，双手突然一起捧住秦妄的脸。

他吻了上去。

或者说这只是一种喂药的手段，但是许知选择了慢条斯理的方式，把这个过程的时间拉得极长。

微微侧脸，两个人之间不再有距离，鼻梁错着鼻梁，脸颊挨着脸颊，许知闭上眼。

虽然不是接吻，但是他可以贪婪地享受一会儿，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

把药渡给他，许知轻轻地离开，不着痕迹，不做多余。他呼吸急促，因为贪图时长自己把自己搞得有些缺氧。

两口药，许知一言不发。第二次吻他时许知干脆地将他放回他的枕头上，自己则完全倾身向前，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和他亲吻，虽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完成任务”，但是只要是以第三视角去看，都会觉得这时候如果下方的人主动些，就完全可以逆转局势，然后做一些更深入，更暧昧，更有意思的事情。

当然，这只是一场“任务”。

许知把这视为任务。

第二次离开之前，他轻轻咬了一下秦妄的唇瓣，不是故意的。

他的唇瓣柔软温热，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远看仅仅能够辨认的只有“那是一双薄唇”，直到他下定决心贪婪一次，得到一次，两次。

他是有意的。

许知把秦妄塞回被子里，自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坐到秦妄床边的地上，后背靠着他的床，如果从秦妄的视角看大概只有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对不起。”许知道歉特别诚恳，“请原谅我做这样的事情。”

“这件事我大概不会向你汇报，”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很越界，很不好，很不礼貌，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但是这件事没什么缺点，”许知微微抬头，看着没什么陈设的前方，“只是以后，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在你们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你可能会被动且不自知地说一些谎话。”

他咬唇，很快说，“因为你已经没有初吻了，”许知默了默，“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的初吻还在不在，喂药也不能算作接吻，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是了。”

“我没和谁这样过，”许知讲着，“叶犹青和谷雨亲过我的脸，但那只是朋友之间的，虽然谷雨当时的确吓到我了。”

“队长，”许知说，“谷雨总说你有病，也会骂我，说我和你一样有病。但他又总害怕我们之间有什么，等回去了——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去——他一定会一边审视一边逼问我，‘你和他在幻谷河床做什么了？’”

“我对他只能如实交代。”他轻轻笑笑，“他说我撒谎特别拙劣，一眼就能看出来。大概因为我很少说谎，没什么经验。到那时候他一定会像听见了什么需要撒糯米的事情一样嫌弃地骂你好几天，也骂我好几天，虽然只是在我面前这样。”

“对你做这样的事情，我不是故意的，”许知如实交代，“我喜欢你，所以是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