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许知叫他。
“嗯?”秦妄用一个疑惑的语气词回应他。
“你了解木偶纺线的事吗?”许知问出了他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前几天秦妄逼问他的时候好像有所提及,但是他不清楚秦妄具体了不了解这件事,比如是谁给他下的木偶术,那个人阻断他的感情是为了什么。
“了解一些。”秦妄淡声回复,示意许知躺下睡觉。
许知听劝地躺下盖好被子,秦妄手指微动熄灭了帐篷里的光源。
“那你知道了多少?”许知有些焦急地问。
秦妄伸手把自顾自躺平的许知捞进怀里,在他的微微震缩下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抵在他耳侧。
一气呵成。
“我知道的比你的资料里写的只多一点,我不是真正的秦家人,没有办法知道秦家的宗族天赋有哪些特殊的地方,除了木偶纺线里那个控制人情感想法的木偶替代术以外,也知之甚少。”秦妄回答。
他是看过许知从前的研究资料手稿的,而他自己知道的内容和许知研究推演出来的大同小异,他也查不到更多的信息,“有人故意封锁了我查找的渠道,我也无法到帝都呈云阁去查询,网络上完全没有三族除历史地位介绍以外的有用信息。”
许知想说他就知道,但是他很快就发现现在这个姿势根本不方便说话。
“我身边对木偶术了解的人不少,姓秦的后生知道的东西,我有些一个字都没听过,你的资料里写木偶纺线最高级的一种或许属于族中秘术,一生只能用一次的猜想其实并不准确。”秦妄搂他搂的很近,“入学试炼那天,秦索妄图用那个术法控制阿彦时,阿彦化解他木偶纺线的方法是反向注入大量的魂力,这说明那种术法在没有完成连接之前是很脆弱的,阿彦的魂力让秦索的那只手直接报废,他恼羞成怒之下违规,这只能说明他的目的没有达成,也不能说明他不能再使用。”
许知离他胸膛远了些,说:“那你发现的不同是什么?”
秦妄浅笑,带着些玩笑的语气,“看来我老婆还没发现?”
许知本来很正经的,被他叫老婆,不是说听不惯或者其他什么,就是有些别扭。越过了谈恋爱直接当夫妻,还是初恋夫妻,总给许知一种无法形容的抽象感。
“你说吧队长,我暂时总结不出来,也猜不到。”许知老实地回答。
“我没有再被控制。”秦妄的声音低沉,犹如密语,带着一丝不正经的味道。
许知停滞了好几秒,大脑极速地思考者秦妄话的意思。
对啊,秦妄在他他回来过后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让他陌生的举动,感受,全部是他本来性格的产物。他现在没有被控制,听他的话也知道他过去的十余年都没有再有被控制的迹象,木偶纺线有控制人思想和情感的作用,但那些作用不是主观的改变,而是主观的钝化,让他本来该做出的决定和本来该拥有的情感被屏蔽,但那些东西最终都还是存在的。秦妄做事说话他们控制不了,但他们可以控制他的情感表达与否,可是他表达出来了,这足以证明秦妄现在没有被控制。
这很可能意味着,许知当初的众多推测里“木偶纺线的使用限制不在施术者,而在于受术者。”这一条是有效的。
如果这样解释,那么秦索试炼选拔那天的暴怒也就可以解释了。他是支族的孩子,哪怕在秦家地位算得上高的,但是秦妄压在上头,他不可能敢去做那些违规逾矩太过的事情,而那一天他的暴怒是在离场的瞬间,毫无疑问的斩杀招,明显是想置温彦于死地,那不像计谋无法得逞的恼怒,更像是因为没有完成任务的恐惧催生而来的行为。
给秦妄下木偶术的人绝对是秦氏中人,那么纺线断掉,他绝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秦妄拥有感情的人,他无法再控制秦妄,或者说没人能够再控制秦妄,所以他们把目标转移为温彦,因为他们敏锐地发现了温彦是秦妄的孩子这个事实,所以他们很清楚,既然拥有了感情,那么秦妄就不会放任这个孩子不管,他们把计划的实施时间订在特殊预备队选拔,是因为谷雨把温彦守得很严,任捷随时都在温彦的身边,他们要找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试炼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他们对秦索施压,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去做,可是他没做成功,反而把族人的面子丢了。被处罚终身不能再进入军部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幕后那个人对他造成的恐惧甚至已经达到了威胁生命的程度。
可他们算错了一步。
温彦也是许知的孩子,他继承了许知能够看到纺线的能力,所以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靠近的木偶纺线,并且装作浑然不知,在他即将得逞的一瞬间回以暴击,一举捅出了秦索。
那时候他就已经宣告任务失败了。杀了温彦对控制秦妄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如果单纯是拉一个陪葬的人,那么温彦绝对是唯一选择。
所以秦索也算错了一步。
他绝对不能算到自己为了报复温彦放进通行卡里的那一击,会在不久之后成为断纺到来的契机——血契联结,感受到召唤者面临极端生命危险,主动用原形出现的断纺,成为了他计谋再次失败的“祸首”。
但是有一个疑点许知不能想通。断纺可以受召于温彦的事情,在那之前只有谷雨一个人知道,谷雨绝对不会背叛自己,那么那个人绝对也猜不到断纺会出现。
少有几个人知道断纺不是完全的魂器这件事,相反的,“断纺是魂器”可以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魂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受召于第二人的事情同样也是人尽皆知,但是断纺的出场方式明显是“召”的结果,排除了温彦召唤的可能,就只剩下“纺师复活”这一项。所以那个人究竟知不知道他复活,这就是许知纠结的问题。
“你觉得,操控你感情的人和复活我的幕后人是一伙的吗?”许知选择了问秦妄,刚刚的问题许知能想到,秦妄肯定是早就想过的。
“不能确定,”秦妄等了他好一会儿,他静静地等待许知思考完,“但是很可能不是同一派的。”
的确。如果那些人是同一派,就不可能让纺师去试炼场捣乱。明眼人看得出温彦是秦妄的儿子,也会有不少曾经的人怀疑是谁生的温彦。
取温姓,入许氏,和那个愈疗型天赋的恶人关系又能少到哪里去?只是他死得太过凑巧,别人也知道秦队长对自己的看法不怎么样,所以很少有人能确定地认为温彦是他和秦妄的儿子。
这件事的影响并不小。断纺的出现,代表了纺师的回归。如果帝都非要追查的话,他不会有地方躲藏。这也就顺势推理出一个更大的可能——帝都总控的负责人里,有一部分拥有一定权势的人,是复活他的幕后人的同伙。
那会是谁呢?
总控权利三分,任务部门,监察部门,法务部门各自独大,法务部包含了刑部,威慑四方,但是没有对外支配的权限。三部都有对军部的调遣权,最能控制军部的是监察部。军部是一大不可小觑的势力和后盾,毕竟相比于平民,军部可是国度里天赋者的集成区。但许知无法断言他的推测是否正确合理,他持怀疑态度,心中有了几个高位者的名字。
“睡觉吧,”秦妄声音轻轻,“别再想了好吗。”
许知点点头,把脑袋埋了回去。
直至深夜,许知依旧不能完全入睡。他不知道秦妄有没有睡着,自己也不敢动。就那样僵持着,似乎准备把自己熬死。
他莫名地无法心安。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从回景到谷文薏,许知将所有自己看过的记忆过了一遍,他找不到灭帝之战和生灵祭的必要关联。
当年海洛兰亚联合其他三大陆几十个国家对茨诺帝发动战争,理由是茨诺帝“试图打开镇守千年的表里封禁”,获得异神的力量,这对五大陆而言的确是个毁灭性的威胁,所以纳西尼亚的王在收到密信时回毅然决然出兵攻打茨诺帝。
据史料记载,纳西尼亚攻上茨诺帝走的是侧门,冰伐门,那是千百年前五大陆始建时,五个大国国王和众多小国为表达和平与礼貌所建立的门,而纳西尼亚国王派遣军队用天赋水淹冰伐门,彻底打破千年和平条约,毫无挽回可能,也直到那一刻茨诺帝才开始回击。
许知无法得知海洛兰亚高层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哪里。但他清楚地明白如果只是阻止当时茨诺帝国主凌晟的迎神计划,杀了他和相关的人就可以阻止一切,为什么要派遣顾巍去拿下呈云阁?那里不过是存放典籍的地方,没有什么其他特殊点,唯一的不同就是茨诺帝的帝王玉一直以来都存放在那里的禁阁。
茨诺帝的国王并非绝对世袭,蓝眸的继承人中能得到帝王玉认可的那一个才是天定的下一任国王,茨诺帝是一个有信仰的国家,他们的国风里,有“永远忠于国王,永远忠于国度,”的说法,那是刻入茨诺帝人骨骼灵魂里的信仰。
如果当时的海洛兰亚要攻破呈云阁,那也与强盗无异了,那他们就是侵略者。即使除掉祸患也无法洗白他们的私心罪证。
七十多年前,海洛兰亚的上一任国王就已经在谋划七魂阵的启动了。在大陆史的记载里,大陆还没有五分,大国还没有成立时,天下就已经有了天赋者,他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里世界的消息,一心执意打开表里,那时候最疯狂的那一派所用的方法邪术,就是七魂阵。
七个魂魄画招阴之门,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反而带来了不好的结果,于是不信邪的人再次尝试,第二次用的就是生灵祭了。生灵祭是放大版的七魂阵,把原本的七个灵魂改成了七个点,每个点投放无数死魂,于是他们成功了。那个缝隙打开过后,人们终于看清了里世界的样貌,可是没有留下描述,后人只能空想,那是一个如何美好或者可怖的世界。
再后来,战争结束,表世界的人封住了那个缝隙,留下阵眼。茨诺帝在那片土地上建成,阵法就此由茨诺帝王族守护。
海洛兰亚前任国王任明衡就使用了七魂阵。当然最后失败了,回景镇的人都死了。但这或许又成了一个契机,有人把回景镇作为了阵眼,使用了生灵祭,紧接着,上河滩,念归林,猎野平原,幻谷,雪鹰谷相继成为阵眼。谷文薏的记忆里,猎原只标明了六个位置,虽然已经足够看出是生灵祭的阵法了,但是找不到第七个阵眼,就无法完全毁掉这个阵法。
这也是隐患所在。
许知想,海洛兰亚企图再次打开缝隙,如果茨诺帝也有这个意思,那他们为什么反目而不是合作?
“许知。”秦妄蓦然开口。
许知被吓得一僵,知道自己露馅了,他于是心虚地回应,“嗯?”
许知等着他审问自己又在想什么,但是秦妄没说下文。
许知等了好半天,终于没忍住挣出他的怀抱一点,想问问这家伙想说什么。然后他就被托举往上,脑袋落到枕头上,许知仍然茫然着,秦妄已经吻了下去。
漫长的一吻结束,许知不可抑制地喘着粗气,秦妄同样带着喘息的声音落在耳边,“现在可以好好睡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