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原本以为他们怎么也要两天才能走到离念归林很近的交界处。暮色降临,习惯性地原地扎营,许知站在一片土地干燥的地方望着落日,身后已经生起了火。
温彦带队的行进速度属实是让许知想不到,他们停下来的时候许知还在喘粗气。看到周遭长了矮树许知就知道他们已经到了近林区,往右眺望甚至可以看到石林的轮廓。
许知知道自己貌似不能一次性走太多路,腹部的伤口只有表面愈合了,里面还是痛的。他低估了自己的现在的承受能力,所以队伍一停下就找了个借口离开。许知捂着肚子回来时,沐花离担忧地走过去表示想帮他看看,许知当即就谢绝了。
魂力无法愈合那个伤口,连谷雨的魂力都做不到,沐花离当然也不行。
她甚至可以看出点门道。
秦妄去搭帐篷,许知当了甩手掌柜,所以秦妄告诉他只搭了一个的时候,许知下意识地说了句“我守夜。”
秦妄眉梢一挑,走到他跟前坐下。天色已经暗下来,孩子们围坐在火堆旁边休憩取暖。秦妄看许知有些恹恹的模样,温声开口:“伤口疼了吗?”
许知抱着腿点点头。
“我和阿彦说了后面走慢点。”秦妄说得小声,周围的孩子们聊异灵听不见。
许知这才抬头看秦妄。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问:“你都知道么。”
秦妄靠他近了些,说:“我一直在你旁边。”
许知嗯了一声,似乎不太想说话。
秦妄不多打扰他,只是挨着他坐下。他大概能猜到许知心情不好的原因。猎原上河滩和念归林他们去过很多次,许知每每到这里都会忧伤,哪怕他掩饰,秦妄没有情感,却看在眼里。秦妄从前不能理解,现在或许也无法完全理解。他不知到要怎样去安慰许知,所以他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和秦妄说了辞,回去休息了。
篝火燃烧,秦妄和许知两个人坐在火堆旁。十多年前,这里围坐的还有总是嬉笑热情的秦洛,温柔和蔼的大姐姐玓清黎。可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许知在秦洛死去那一天就曾怀疑过,他是不是本就不该去到特殊部队,他是个心肠软的人,遇到事情会犹豫不决,秦妄那时说他多管闲事也是这个原因。
“秦队长,”许知出声,声音带着不同于以往的忧伤,“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是进特殊部队的料。”
秦妄思考一阵,说:“没有人天生就是进特殊部队料。”
“我违抗命令,对很多事心软,做了很多事情,带来了很多没必要的麻烦……”许知一条一条地列着自己的罪证。
“可是你做的事情不是没有意义的,”秦妄终于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你做的事给后世解决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是么。”
“是吗……可是我没能救下本来不该逝去的生命,我是个医者,却救不了一个孩子。我从前觉得特殊部队里的愈疗师是矛盾的。他们的天性要求他们仁心,可是他们的身份却要求他们杀伐果断。现在,仍旧这样觉得。”许知声音弱弱。
“没有医者是万能的不是吗?”秦妄伸手将他搂着,“医者也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不是么?他们首先也是人,然后才是被要求仁心的医者。”
“帝都的记录里,碎掉魂元是杀死它们的办法,可是要怎样才能救它们,我一直没找到。”许知说着,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哽咽情绪。
秦妄好似突然明白了许知的伤痛来自哪里。
他那天没能救下那只嗜心兽的孩子,那样凶残的异兽为了自己的孩子甘愿用被杀死去赌一把,赌能不能遇到一个善良的人,她幸运地遇到了许知,却终究没能救回自己的孩子。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独自回到了猎原,被那里的其他异兽异灵撕碎本体死去,但她的灵魂却不会灭亡,所以她不会彻底死去。她会变成失去神智的异灵,痛苦地杀戮。而秦妄眼前的许知,同样是一个为了孩子甘愿赌上一切,和死亡抗争的人,他现在不止是医者,也是母亲,他更加能够理解失去孩子的痛苦。
“我们去救她。”秦妄将许知的脸捧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灵魂在念归林,我们去救她。”
许知的眼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光,这一刻无声盈泪,明明是惹人怜惜的模样。
“你的断纺能够给她自由,成为异灵过后她会拥有一些神智,她会明白你是去救她的。”秦妄看着他,眼里是许知从没见过的心疼。
许知的心跳不觉地乱了。他没见过秦妄给过谁一点怜悯的目光,更没见过秦妄露出一丝一毫的心疼,他以为秦妄一直都不会向谁透露这些情绪。
许知突然觉得很心慌。
“队长,我……我是不是,成了……”
“没有,你不会是。”
他无比坚定,像是知道许知会说什么。可他并没有猜到,他知道那不会是一个很好的形容,所以他要告诉许知,累赘也好,软肋也好,私心也好,他绝不会那样认为。
许知的视线模糊,他好像始终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眼角温热袭来,眼泪落下的瞬间同时到来的还有秦妄的吻,秦妄自然地擦去了那滴泪,一只手落在他的脸颊,另一只手轻轻拢着他的头加深那个吻。
他已经不需要睁眼了。
如果说前两天的许知还在芥蒂他和秦妄之间的关系,那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了。他从前对这个人示爱,是真真实实地喜欢他,秦妄虽然从没回应,但是他也从没表面拒绝过,雨城郊区那三天,许知回去是自愿的,留下是自愿的,献出自己也是自愿的,秦妄那时醉得神志不清,嘴里说出来的全是胡话,可不论他怎么说,都是在重复“别离开”“等等我”,许知不知道他是对谁说,但是他想不到别人。
秦妄没说过喜欢,没说过爱,但许知心里明白。
他回应了秦妄的吻。
像是没料到许知会回应,秦妄身形滞了半刻,很快反应过来,顺势将许知整个拢入怀中,他尽量让自己靠前,用身体拖起许知,避免许知倾身扯到伤口。
他们的吻并不火热猛烈,而是逾越的试探过后缓缓到来的长情,缠绵不分。唇齿交缠,不知道是谁先离开,他们需要吸一口气再继续。可这次先停下的是秦妄。许知茫然地看着他,秦妄只是浅笑,然后松手,又马上借力将他打横抱起来。
许知慌张一瞬,他不觉得秦妄会做什么,但是来自身体的接触还是让他不觉紧绷。他伸手抱住秦妄的脖颈,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去睡觉吧,”秦妄声音温柔,“明天进入念归林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松懈了。”
“嗯。”许知把头埋进他胸膛。“今晚守夜吗?”
这里是上河滩边陲,和念归林接壤,湿冷寒气从不远的森里飘来,异灵的气息若有若无。他们需要谨慎,也要随时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而最大程度避免受伤的方法就是在有封禁保护的前提下再让一个人守夜。
“今晚不用。”秦妄回答,似乎是为了让他安心,秦妄抱着他往帐篷走,动手给火堆加上了魂力:
“火不会熄灭,今晚也不会有意外发生。”
许知点了头,被他抱回去坐在床边。许知凝望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秦妄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成熟在他身上已经不止是语言的游刃有余了。
许知不自觉地去想,他们现在这样,真的合适吗?
他没有实质性的身份证明,也给不了秦妄什么,自己于他而言除了失而复得的爱人以外,还是什么呢?
不明不白地和他有这些纠缠,就算早已经有过更深入的事情,甚至于孩子都十四岁了,但是父母初恋,真的好吗?
秦妄蹲下,似乎要帮他脱鞋。许知立刻弯腰,抓住秦妄的双手,说,“不了!队长!我自己来。”
秦妄抬头与他视线相交,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许知却不这么想。
秦妄虽然算不上身份极其尊贵,但是海洛兰亚王族和皇族三家,秦妄作为秦渊唯一的孩子,身份已经足够高了。并不是说因为他身份尊贵就不能做给别人脱鞋这些事,而是许知不希望自己事事都要他照顾。
再加上,这个人本该高高在上,本该是自己抬头仰望的人,他不愿,不想,不希望,不能忍受他为自己低头。
许知自觉地脱完了该脱的衣服,然后坐在床上,看着秦妄在一旁看他,许知低头,然后下定决心一样往一边挪了挪,轻声开口:“不守夜,就休息。”说这句话已经用了他很多勇气了,许知被自己胡乱的呼吸弄得气息不匀,险些把自己憋死。
秦妄是个实干的人,他不多说,很快就坐到了床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