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魂域不断展开,程念已经和许知纷纷站定,许知死死盯着那团覆盖在一片天上的黑气,心中盘算着能不能控制。而程念则四处看着,一心寻找能出回景魂域的方法。
除了天地孕育而生的异灵以外,任何一个异灵在变成异灵之前都是飘荡在表世界里带这执念的灵魂,是死魂。回景也是。它与回景镇共存这么多年,那大概就是许知所说的后者。它生于此处,执念在这个地方,至于它原来是个什么,要靠近些才能看清。
许知自从当年灵魂残缺以后就拥有了能够看见空间里纵横交错的灵魂纺线的能力,在这个世界,纺线分为三种,时间,空间,木偶。但许知看见的是第四种,那纺线来自里世界,灵魂完整的人无法看见,也无从得知。
至少在看到温彦以前,这个理论是成立的。
许知伸出手,打算拉住眼前颜色最深的一根纺线,却在即将触碰到时被程念一把抓住手拉回来。
他有些焦躁地说:“任兄你做什么?!不要被蛊惑了啊,咱们现在需要想办法怎么出去啊!”
许知回神,“哦。”他说,然后他在脑子里紧急搜索了一下一个不出身于特殊部队并且不修异灵道的愈疗型天赋者该怎么面对强大的异灵。
然后他发现他找不到。
他看着程念的焦急姿态,想起了特殊部队的队医招聘规则里有“具备一定战斗能力”这一项,他蓦地开口,“你没面对过打异灵这种事吗?”
程念的表情短暂地僵住一瞬,他说“啊?”然后十分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当然面对过,我以前参加了两届特殊部队预备院选拔试炼,只是没过……但就算我们都有武力值,你看这个咱们能打吗?!”
“这可是高价异灵,是凶灵!”
程念指着远处正在慢慢凝集成人形的回景,黑雾浓重,异化程度已经达到了凶灵的高度,这时候普通医护人员除了躲真的什么都不能做。
许知默默点头承认。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也找不到我们。”许知认真地说。
程念一怔。
异灵达到凶灵这个地步的时候展开的魂域就算覆盖在整个回景镇也不会有人能发现,除非它主动出现。这也是它这么多年被误认为消失的原因。许知和程念属于外来人,回景自然会对外来人警惕,只是很不巧许知和程念一边到处晃一边还讨论它。
许知心念倒霉,程念这家伙早说这个故事说不定他还能反应过来及时制止这场由自己提出的不要命的闲逛。现在好了,除非能给它的魂域开个口子让里面的气息泄露出去,不然外面的感知型都感受不到。
许知刚刚在程念指着回景的时候看清了它灵魂本来的样貌。是一个妇人。一个低着头,面目狰狞的妇人。
这妇人的执念会是什么呢?惨死的原因是事业、友情、爱情还是亲情,被人无故迁怒了还是被人故意杀害了?
一个队伍里如果有人是天赋类型为【判】且为通灵,也就是摄梦的人,那么他就能够得到答案。但是很不巧,这一次的特殊部队里没有哪一支队伍有通灵型的天赋。而没有通灵型天赋的队伍往往是莽夫做派,攻击型说杀就杀,比起【判】那种温温柔柔完成异灵魂体愿望让它心甘情愿散去执念回到里世界,特殊部队的裁决就是管他三七二十一,强制送回里世界。
程念也不管任瑾不喜欢别人碰他了,一个劲地抓住许知的衣服,看样子打算带着他逃。
许知看了眼马上凝聚成形的回景,心想这再不打就不好打了啊,他伸出手抓住程念,问他:“你身上带了针没有?”
程念慌张神色写在脸上,闻言一愣,然后松手开始在衣服里掏针,一边掏一边疑惑:“你也是愈疗师你怎么不带针?”
许知心道他忘了这茬,嘴上却说,“我学的是暗杀,用的针太短了,你的应该会长一些。”
程念“哦哦”两声没有怀疑,他把针递给许知,莫名地觉得许知拿到针他们可能就会没事,奈何他还是弱弱地问,“你要长针做什……”
许知拿着针带着一点魂力眼疾手快地扎进了程念后颈的一个位置,程念两眼一翻没有丝毫挂念地倒下去。许知接住他说了句冒犯了,将他缓缓放平,然后转身正视着回景,往前走了好几步。他在等,等着回景化出凶灵的身体。
黑雾收拢,回景化作一个妇人的模样,快速地向许知飞来。就在它即将一把抓住许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天赋者的脖颈前,它的身体顿然一僵。
许知抓住了那根灵魂纺线,他抬手,异灵的力量在指间流转,红色的异魂力如暗自燃烧的火一般,灵动地跳跃着。异灵之力被倏地注入那根灵魂纺线,僵住的回景跌落在地,好像十分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痛苦的尖叫声。许知松了手,后退一步,手里拿着程念给的另一根银针。
片刻后,回景突然停下了。它一动不动,呆呆地坐在原地。许知要解决一个发了癫的异灵,首先是看它有没有可能为自己所用,他打入灵魂纺线那一丝异灵之力,或者说异魂力,就是让这个异灵恢复理智用的,顺带还能帮它恢复点记忆。
许知看它呆住,脸上没有马上就能交谈的喜悦,他皱起眉头。下一刻,一声森冷的笑声传来,回景抬头瞬间闪到许知面前抓住了他的脖子,很用力地将他放倒在地。许知不仅不慢,任由它做出那种想要杀了自己的动作。
突然,声声鬼啸转来,仿佛有一群死于非命的怨灵正在聚拢,回景猛的回头,然后就被一个长得十分高大壮硕的异灵抓住脑袋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自己的魂域上发出一声巨响。它迅速地爬了起来,抬头望向许知,看到这个人类天赋者身边站着好几个身形各异的异灵。
许知看它愣神,觉得它如果有眼睛,里面现在应该写着愤怒和困惑。
“我没带断纺,不能很简单地救你。”许知笑了,“抱歉,可能有些粗暴了。”他说完,手上缠着的几根红色透明丝线连着的几个异灵猛的向回景扑去,回景怒吼一声,不甘示弱地和那几个异灵打在一起。
身形高大的异灵在它防御一个很难馋的异灵时一把抓住它的脑袋,再次将它甩出去,撞在魂域上痛苦地哀嚎一声。回景爬起来袭向那高个子,还没触到,高个子却从容的让开身体,一根银针带着异魂力径直扎入回景的眉心。
它应声跪倒在地。
许知勾手,那根银针上的异魂力化作红色灵流缠绕在许知白皙的指节间,他站起身,将那股异魂力抛向空中。
许知不是第一次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读取已死灵魂的记忆了。刚刚打斗的几个异灵身上属于异灵的黑红色气息散去,只留下几个纯洁透明的灵魂,它们化作人的形态,拥有人类的身体,高个子是个中年的男人,还有两女一男。
高个子开口,“纺师已经好久没召过我们几个了。”他说话迟钝些,旁边一个看起来十分暴躁的女人啪地一下打在那人头上,“你傻啊,纺师现在身体的年龄还是二十!你忘了他当年已经死了啊?”
许知眉头一抽,在等待记忆画面出现的时候转过头看着刚刚说话的女人,故意捂住胸口,“林姐这样说太扎心了。”
林姐这才转过头,上前一步拉着许知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他没什么大问题过后,说,“那还不是事实啊,话说你怎么活了?”
许知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一旁被打的大个子语气悲伤,“纺师不在这几年,我,林姐,小左,小右都很想你,刚刚突然察觉到召唤咒生效,我们四个就都来了。”
许知十分感动,但是下一秒他就发出了疑问,“我昨天不也用过召唤咒吗?”就在秦索的斩杀招出手的时候,许知本来打算随便召唤一个过来挡一刀,完事了再免费修复灵魂本体的。但是他召唤咒掐烂了都没响应。
“没感受到,”高个子说,“刚刚是我们第一次感受到召唤咒的呼唤。”
许知这才了然,合着海莱希学院那个封禁连召唤咒都隔绝了啊。
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呢。
“对了纺师,断纺呢?”林姐问,“路蝶都念了他好久了,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带着他?”
许知这才想起,他当年十九岁,一个一个与这四个异灵结召唤契的时候,断纺都在。后来他被灵魂纺线操控失了控,这四个人强制脱离召唤咒的控制,一起冲出去才堪堪拦住袭向秦妄的断纺。后来他们和断纺都认识了对方,断纺人身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小孩,这四个人最喜欢和他玩儿了。
“他在我儿子那。”许知说。
三人同时用一张震惊的脸看向许知,然后除了角落的小左以外异口同声地问,“你有孩子了?”
许知点头,十分乖巧。林姐虽然叫他纺师,但是她死的时候已经四十来岁了,对许知来说可以算长辈的存在。林姐蹙眉,看他:“你二十岁就有一个自己的儿子了?我先不说你那一年基本没有召唤过我们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你二十岁有孩子你妈能同意吗?”
“……”许知无言,挤出笑容。当然是不同意的,还是那句话,他妈知道了会削掉他一层皮,或者两层。
路蝶插话道:“那你老婆是谁啊?你让她刚生完孩子就失去了老公一个人养孩子,你这样比我那个不要娃丢下嫂子跑的哥哥还坏了。”
许知用手扶住脸,一脸无奈地说,“我没有老婆啊。”
几个人的视线再次投向他,然后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林姐脸上露出悲伤同情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右露出怜悯的表情,拉了拉他的衣角,路蝶叹了口气。
许知没招了。
他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左,期盼他能说出点什么不一样的话,男孩稚嫩而迟钝的声音转来,他“啊”了一声,然后缓慢地说,“纺师当年也是这样抽我的记忆的唉。”
众人:……
小右拉起了小左,女孩欢快的声音响起,“纺师哥哥快看,记忆好了。”
许知这才看向刚刚从回景那里抽出来的记忆。
画面里的回景镇有许多的矮房子,和现在楼阁林立的样子很不同。视角跟随着回景生前,许知在一处卖面包的店前看到了时间。
二百七十三纪,十年。
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回景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跑,似乎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听说了吗?牧野家的小孩又丢了一个?”
“持续几个月了吧?丢了好几个了,全是牧野家的啊?”
“是啊是啊!其他那些人家的孩子都没丢,只有牧野家的小孩,大的十三岁,小的……”
闲人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回景的视角抬了起来,似乎盯着那说话的妇女,然后她就有些疯癫地扑向了那个妇人。
“你不是你!是不是你藏了我女儿!我女儿呢!她才四岁!四岁的孩子你都不放过吗!”回景怒吼道,抓着那妇人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