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跟着连漾拿了许多回复状态用的针剂，各式各样，共计四百来支。

许知在看到谷雨平静地比划出好久不见的时候就已经心不在焉了，连漾问储存器在哪的时候他也只是木然地抬起手。任捷和连漾说说笑笑，温彦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许知。直到连漾主动提出要用传送阵送几人回学校时，许知才轻轻收起脸上的情绪。

和连漾告了别，许知后知后觉地把右手腕抬起来看了看。

谷雨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想挣脱，谷雨一开始很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后来又突然放轻，然后用另一只手颤抖着拨开那些织丝，看清了过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有些纳闷。

任檀苓早就处理好了他身上可以被当做身份证明的伤痕标记，他手腕这种明显的地方也该是最早遮住的，那里的皮肤光滑白净，什么都没有，谷雨是怎么确定那就是他的？

没人会相信有人能死而复生，就算有温门回魂的例子在，温氏也早已在三十多年前就连同茨诺帝王族一起灭族了。除了他的父亲。

谷雨的手语或许只是简单的试探而已。许知想。

许知和温彦任捷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和之前在院长室见到的那个愈疗师碰了个正着。那个人身边也带着两三个孩子，他看见许知，兴高采烈地招手，然后跑向了许知。

“任瑾！我们又见面了！”程念兴奋地开口，“你看我就说我们很有缘分吧！”

许知秉承任瑾是个温和亲人的性子，眼中闪过片刻震惊和喜悦，他回答道：“是啊！”然后偏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学员，问道：“你们队的带队人是谁啊？”

程念这才想起要和他炫耀自己带队人这件事，他笑得灿烂，“前特殊部队那个控制型天赋者，你知道的吧，超级厉害的！”

许知思索一秒，想起了那位臭脸少言但又痴情的队友，他看着程念满脸高兴的样子，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很喜欢枫奕？”

程念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慌忙解释：“不是啊不是！我对前特殊部队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崇拜的！”

许知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他给程念道了歉，然后就听见程念恢复正常的喜悦声音，释然道：“你昨天有没有来看试炼啊，枫奕队长昨天就坐在评委席上，还有昨天没出席的衡林队长，刚刚在校门口看见他们俩一起走过来，有说有笑，我感觉我昨天熬夜熬出来的尸斑都淡了。”

许知有些惊异道：“他们一起啊？”

程念：“对对！你知道他们是一对吗？没事现在你知道了，我跟你讲！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这对！特殊部队的控御之间简直就有斩不断的羁绊，十六年爱恨纠纷，冷血控制者对防御者独有的的温情……”程念十分果断地点开自己的私人终端，手指极其熟练地滑动，他凑近许知，“我给你看我前段时间搜罗的同人文……”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程念越来越小的声音，许知有些疑惑，主动靠程念近了些，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然后他就听见程念声音颤抖地说出了“队长”两个字。

许知心中不解，什么队长？哪个队长？你刚刚不是还在磕枫奕和衡林吗？怎么怕成这样？

他顺着程念的视线看去，还没看到人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寒冷气息靠近，下一秒，许知立刻身体一僵——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许知无言，特别是看到来人那张如履薄冰的脸的时候。

许知被动地转了个身，秦妄松开手，语气淡淡地说：“我们队人齐了，可以出发了。”

许知僵硬着，闻言终于反应过来，他对程念笑了一下说，“下次再给我看吧，我们得先走了。”

程念默默关了终端设备显示出来的浮空系统界面，扯出一个笑，说：“好的呢。”

许知跟着秦妄走，温彦小队的人在刚刚他和程念谈话其间全部到齐了，现在已经安安分分坐在门外的浮空车上等着两个大人来了。

许知坐上后排，秦妄挨着他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妄气场太强大了，许知大气都不敢喘，但是他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他有些绝望地喊着：我就说要早早避开他了吧？你这个运气是绝了，今早看到他开门给你看傻了吧？不是说好躲着他呢？还有就是你僵硬个毛线啊？人家有妻有子的，肯定是孩子们已经等了半天了，要不然他干嘛上来就抓着你的肩膀啊？秦妄今天没按着你的脑袋让你转身都叫仁慈！许知！想入非非也得分清楚时候的好吧？！

许知说服了自己，身体终于放轻松一些。他看着浮空车高速行驶带起的眼前错乱的景色，感叹起十四年来海洛兰亚中心这几座城市发展得真的不错。直到浮空车没有减速径直通过帝都正门，许知再次震惊：哇哦，以前可是要出示身份证明的唉？现在这么随便了，是帝都安防措施已经强成这样了吗？他想了想先前和温彦他们从另外一个门去医疗部，好像也是没什么安防就让进了。

浮空车速度极快，转瞬之间可行数米，车上的人甚至不会有感觉。许知从前跟着爸爸到除了中心五大城市的其他城市行医时坐的都是路上跑的那种车。他坐那种车会晕车，好几次晕得昏天黑地，虽然不至于吐了，但是还是被他爸爸扶着，一边走一边笑着感叹：“病人还没看到呢你就先倒下了，到底谁是患者啊？”

许知想起父母总是会笑，对他来说，爸爸温柔得像水，妈妈可靠得像山。和传统印象里的父母反着来，他最是乐在其中。他怕比较许烟，别人很怕许烟，所以他仗着那一点怕的差距在妈妈面前做过很多让她徒手捏碎一个玉瓷茶杯的事情。

许知低着头想，没注意到黑暗中落在他身上的那道淡淡的视线。

帝都主城，二区境，总控部。

一个身姿板正的女人为许知一行人引着路，她走在最前，和秦妄说着什么，脸上是职业得不能再职业的笑。

许知对她算是比较熟悉的。

女人名叫秦扶衣，是秦家其中一个支族的族长之女，因为天赋是很纯粹的空间控制型，二十多年前担任总控任务部副主任，主掌传送阵那边的工作。

许知上辈子看过很多人间善恶，帝都里外四境的乌合之众不在少数，二境权贵众多，那时没有盲目地跟风说要他死的除了许家的大部分族人以外就是秦家和任家几个理性的高位者。秦扶衣算一个。

女人如清风的视线看向秦妄后面跟着的一群孩子，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多停留一秒，她毫不在意终端时事界面上关于昨天发生的那些事的众说纷纭，仿佛那些都与她无关。

她开口，声音比从前的稚嫩少女多了些稳重成熟，声音也如风一般拂过众人耳边，“秦队长第一次带人带的队伍就这么优秀啊。”

秦妄没有感情地回复，“是很优秀。”然后他响起什么似地问秦扶衣，“任家那个还是没什么消息吗？”

秦扶衣回过头，然后摇头，“他们一个谈及处处回避，一个直接闭口不谈，大概是问不到什么了。”

秦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转角刚过，众人走到了一处极大的空间，四处本是极黑的，门口投进去走廊的灯光勉强可以看见那屋子里巨大的电脑终端悬空，屏幕黑着。秦扶衣走进去，屋子瞬间像有生命般活了过来，终端界面亮起，上面是自动识别的有关秦妄所带队伍的信息。中央的巨大圆盘上浮现缕缕蓝色夹杂着金色的光束，不断向上运行着。

四周传来机械音，似有感情般温柔又古板地向秦扶衣汇报道，“已读取信息，正在安排【猎原边陲，回景镇】的传送。”

秦扶衣抬手，手中瞬间光华流转，淡金色的魂力透入传送阵，传送阵瞬间扩大，阵法周围的数据化作魂力丝线缠绕在阵法的保护界上，那是一层保护封禁。

秦妄回头示意，众人穿过保护封禁站到中心，身上也带上了数据丝线的保护封禁。

秦扶衣低声，满眼含笑，“祝幸。”

“敬谢。”所有人同声回答。下一刻，空间化作雾霭一般流转，景色缥缈，等到雾霭散去，他们已经站在了回景镇的传送阵法上。周身封禁散去，许知惊奇传送阵可以做到这个地步，竟然能让人毫无感受。

接应的人是回景镇的镇长。许知看他，和以前一样丝毫未变的中年男人一丝不苟地做出尊敬的姿态，他微微弯腰，行着皇家的普通礼仪，说：“等候秦队长多时。”

“这里不是帝都，做这些没有必要。”秦妄冷冷地说。

“不管在那里，礼数是要的。”那人笑着，也是职业的微笑。

许知虽然知道帝都里的人每天都和带着笑脸面具一样，但是每一次看到那些人如出一辙的微笑都觉得心里瘆得慌。

那男人笑着看向秦妄身后的人，视线有些莫名地多停留在许知和温彦身上两秒，任捷拉住温彦往自己跟前带了带。秦妄不着痕迹地侧身，视线盯着那个人，语气寒冷地说，“做你该做的事。”

那人这才收回视线，失笑一声说：“是降秋失礼了。”

许知对他的印象很深，让他留下深刻印象那次刚好就是他们去念归林解决幻境异灵那次，他的妈妈亲自等在回景镇传送阵外，这个人唯唯诺诺地站在许烟跟前，满口好话听得许烟眉头紧皱，然后在许知脑子昏沉地刚刚从传送阵出来时，当着亲儿子和秦妄一众人的面用一根金丝让他闭嘴了。

据说这人后来还哑了好长一段时间，和帝都接线都搞困难了。

这个人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总是透着一股浓浓的贪婪味道，让人不愿多和他说话。

牧野降秋。许知在心中默默想着他的名字。他真心觉得这个人的性格和他的名字一点都不搭。谷雨从前吐槽他的名字和样貌说：同样的微笑在秦扶衣脸上叫清风明月，在他脸上叫一言难尽，好听的名字在秦扶衣身上就真的只是轻轻扶过一样，在他身上就是这人怕不是变异了。

猎原很早以前就已经属于牧野一族管理了，后来牧野一族进入皇室，留下来的那些支族就管理着猎原的区域，住在猎原周围的几个镇和村里。回景镇算是最大的一个镇子。

牧野降秋带着秦妄他们去了镇子边缘的一间客居，一整个队伍一共八个人，按照秦妄的安排，八个人八间房，这是部队出任务时专门的落脚点，许知数了数，五个队伍的话房间竟然是刚好分够的，不多不少。许知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门才发现自己左右邻居分别是秦妄和温彦。许知心道这缘分当真不浅，然后就打算走出门去浅浅探寻一下这个自己久别十余年的小镇。

刚出门，许知就听到老远有人大叫的声音，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觉得音色十分的熟悉，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人朝自己飞奔过来。

……程念。

许知在他离自己两步之遥的时候抬手用一个封禁阵挡住他。程念整个人砸在封禁上，不痛不痒。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才欢欣地说道：“这么快又见面了，我就说吧！我们缘分真的不浅！”

许知摇头轻笑，忍住了问他为什么看见自己这么兴奋的原因，示意他应该先跟着他的带队人去客居放东西收拾好，程念这才转身跟着枫奕一行人往里走。

许知往旁边靠了靠，走在最后的牧野降秋经过他时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许知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眼，眼中不带任何情感地看了回去，以表敬意。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许知中午的时候在医疗部，和谷雨的一见让他有些错愕，所以他就忘记了吃饭的事情。当然，两个小朋友也跟着他饿了一顿。许知还没记起这件事，站在门口思索其他事情，下一刻，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边。

“任医生，”那人开口，然后递给他一个热好的饼。许知听着声音转头，看到的是温彦带着温和气息，乖巧的脸。他神情正经，有些严肃地说，“这是我祖父一早让我带上的饼，他自己做的，前辈中午没有吃东西，离这里的晚饭还有一会儿，先吃个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