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幻境为了迷惑人而生,既然如此,那就放弃“人”的视角就好了。
时鹤跟着灵力向前,再向前,所有雾在时空中被驱散,他跟着汹涌澎湃的海和雨,与此同时,视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拓展,声音自四面八方涌入,大地、雨水、太阳、尘土和风,所有一切带着他铺展开来,溯源而上。
被藤蔓缠绕吸干的亡魂、被抽走了运势的普通人、只要接触就迅速扎根的金色光线……
终于,在千万个画面中,意识的藤缠住了某根枝干。
时鹤抽走镰刀,没了支撑,根须抓不住地面,这棵树向前伏倒,满身枝叶有气无力缩起来。
他朝灵力汇聚的方向挥动镰刀。
整个空间震动几下,然后“轰隆轰隆”,破开一条狭长的裂口。
*
时鹤站在一个深坑旁边。
坑底是密密麻麻的藤蔓,蛇群一样缓慢蠕动着,远看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心脏”被金色丝线分割缠绕,黑色的东西被抽走,金线吃饱后更加流光溢彩,靠近藤蔓的金线比其他更粗更亮。
鬼域生成后开始运作,但获取的力量又被金线吸走,无法变成真正的诅咒,只能勉强维持存在。
而金线积蓄了力量,原本的鬼域无法再满足它们,就向外发展,再适时反哺一下鬼域让它能活着,保证自己有方便稳定的来源。
来解决问题的修真者的修为、运势都更精纯更好用,金线盯上了他们。
大概就是这样的过程了。
几乎整个修真界都对“天道”深信不疑,毕竟这东西的降临确实在过去十年带来了足够的好处。
有来有回很正常,时鹤不喜欢天道,但也承认它干活勉强能称得上尽职尽责,怎么突然就不想可持续发展了?
他要带回科技部让人研究研究。
时鹤跳下去,拿镰刀把扎入深处的金线连根拔起,吸进另一个玻璃珠里,主干被抓住,其他的不足为虑。
然后,他看向骤然安静下来的藤蔓。
原想直接清理掉的,但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目前的资料显示,这种东西通过侵入记忆摧毁心智迷惑灵魂,将误入者拖入痛苦,使他们心甘情愿沉沦其中,然后慢慢吞噬。
那被人为忘却的记忆也可以吗?
就算不行,时鹤回想自己的人生和鬼生,一千多年乱七八糟挤在一处,如果能整理一下也不错。
没了金线束缚的藤蔓察觉到外来者的气息,开始向他靠近。
但它比外面那些树聪明多了,意识到眼前人是惹不起的存在,只是在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打转。
时鹤一笑,主动走过去。
藤蔓立刻变得灰扑扑的开始装死。
他拉起一条,冷眼看着这东西上的刺扎破皮肤,手指灼痛起来。
然后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晃啊晃,“扑通”一声全都消失了,他开始在一大片五颜六色的碎片里下坠。
会去到什么时候呢?
被困在三十六重天很无聊,但他一睡许多年,执法部天天给他开后门,给他送书还找人陪他玩,离痛苦还有一点距离。
他死的时候吗?这个太冷了他受不了,真要体验一次那还是算了吧。
才刚这么想,身边就一点点开始冷下来。
时鹤很想叹气,这也太没有创意了!
他现在开始感觉窒息了,可他死的时候明明没有多少感觉的…
“喂——”
好像有人在踢他。
时鹤:?
他死的那条河里有很多水鬼吗?
他模模糊糊听到耳边的嘈杂,身体烫的好像要烧起来了,光线照在眼皮上刺得生疼,还有那个讨厌的家伙,已经开始拖拽他了。
时鹤不耐烦地一巴掌把那人拍开,竭力睁开眼睛。
空气猛地灌入胸腔,他大口喘息着,趴在地上咳得停不下来。
好吧,他肯定不在水里。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时鹤忍着剧烈的头痛抬起头,在刺眼光线里眯起眼,他倒要看看,谁胆子那么大敢对他动手动脚。
——是个小孩。
确切说是个少年,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破烂外衣,因为太瘦颧骨突了出来,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亮亮的。
他伸着一只枯黑的手,头发长长短短像一只拔了一半毛的乌鸡。
那少年又踢了他一脚,皱着眉说:“喂,你好像要死了。”
时鹤很缺德地笑起来。
他好久没见过这样的陈以宁了。
这一年他十三岁,陈以宁十五,陈以清十八,他们已经一起瞎跑了六年。
这一年下了很大的雪,他病得差一点要死掉。
这一年他上街当骗子算命,大喊着“我看你有血光之灾”撞上了孟相旬。
孟相旬留下了他们,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