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鹤再次确认了孟庭轩脑子不太正常这个事实。
这个人上班上傻了吗?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正常鬼没有心跳但你还有所以你不正常,再解释后续一系列措施都是去伪存真帮你成为正常的鬼的过程。
但是……
算了,也行吧。
时鹤叹了口气,从善如流道:“是的,我的手特别冷,比你冷好多对吧?”
他试着把手往外抽。
没抽动……
时鹤:?
什么意思?
他用力再试一次,这次抽动了,然而对面青年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时鹤…时鹤突然感觉好累。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幽冥界常年阴冷,一切属于人世的东西到这儿来都是滚烫的。”
比如人的体温,生者的灵魂,以及泪水、美梦和爱情,甚至痛苦也是。
“总而言之,就像热的东西必然会凉下来,死后也必需要抛下一些东西,这是自然规律,是一种抽离。”
“所以我猜,到了那时候,你对于很多东西都感受都会变得模糊。”
“不过这个感受因人而异,我也不能把话说太死。根据统计的结果来看,大家普遍会觉得离人世越来越远是可以确定的。”
孟庭轩脱口而出:“那不会很无聊吗?”
“呃…我是说。”孟庭轩摸了摸头发,垂下眼睛,“毕竟我昨天才死嘛,以人的视角来看,如果那些体验都变淡了,会不会……”
时鹤笑了:“你说得对呀!”
“以人的视角来看是这样的,但你还没当过真正的鬼,难道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其实从每次鬼口普查的问卷来看,大家的生活满意度都还不错的。”
改变的过程非常漫长,并不是突然就冷了淡了变成石头了,况且鬼生和人生属于同一条直线,根据某些特定映像引起的幻觉和正儿八经的感受也差不多。想要回味一下人生可以拿功德去换体验,只要不过量,鬼界是有这种服务的。
影响当然存在,但时鹤没有说出来的是,如果什么都不变,死了和活了还有什么区别?
甚至地府还更稳定。
如果始终记得生前是怎么过的活着有多不容易,那还有谁愿意去投胎?
不过这个属于他自己对高层的阴暗揣测,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一个热爱阴谋论的人。
学校也是,鬼魂本就没什么好记性,上学却是正儿八经的学,日复一日读书刷题更会消磨大脑,时鹤怀疑所谓高考毕业搞不好是高层让他们忘光夙愿方便滚去转世的阴谋,否则建什么不好偏偏是学校,甚至还是高中。
*
鬼学生们被领着去操场办开学典礼。
时鹤站在架空层,一时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北方山上吹来轻风,渡过忘川虚弱的支流,撞碎在教学楼的墙壁上。
他身边的楼梯间里用红色的漆印着“箱包暂存”,可惜颜色掉了大半,大多数笔画只剩轻轻凹陷的浅坑,从远处看,留下的刚好是血淋淋的“已斩”。
很符合现实就是了。
S城太小,半新不旧,几十年前他来过,和现在竟也没什么不同。
那时学校建好了,但学生们在忘川只会沉下去,进不来,九重天就让他们科技部想办法。
时鹤去隔壁修真界学了几招,设计了能连通两届的铁轨,用火车把徘徊在阳世的魂灵运进来。
S城火车站的格局和通常的火车站不太一样,他原想仿照人界造个气派点的,然而同事们在这儿早呆腻了——他们绕这座小城走了太多圈。
到达层只有一个站台,面对一整片苍茫的山野,“S城站”的牌子挂在另一头晃晃荡荡,没有直梯,应急步梯修了一半,只有一个电动扶梯,现在也动不起来了。
铁轨只修了一条,这算什么?他想,在另一个地方建一个反方向的站台才合理,但同事说有什么必要,难道鬼还能反回去到阳世吗?
工程量太大了,还有别的学校,还有好多线路,人手就一点点,能用就行,时鹤没有再坚持。
天界常常会一时兴起,然后提这样无理取闹的要求,用现在的话说,哪里都是草台班子。
幸好这里原本的皇帝早就埋了,不然他们甚至还要每天上朝。
而达成这个结果的运动在鬼界历史书上被称为“一场伟大的鬼民主义革命”。
这是对的,唯物主义者不敬天地。难道死后还要有君臣尊卑吗?让我们再社会主义一点吧。
想到这儿,时鹤叹了口气,在最后一级楼梯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点击“切换账号”。
——这是他的工作大号,躲了好几天了,总该面对现实。
*
虽然内里不好说,至少形式上幽冥界和人界的工作现状没什么两样。
有人去投胎或是去历劫,很快也会有人考上来填上空缺,竞争的除了鬼还有天界的原住民,为了避免落后于时代,这里很努力地与人界齐平,不同的只有工作年限更长招人更少间隔更大,该受的罪一点都没逃过。
时鹤望着十几个群里的几百条信息,开始想吐了。
他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上面,他由地仙晋升天仙时这里甚至还是封建时代,几次改制他都没错过,有名的历史人物几乎都退下去享受生活去了,就剩极个别的几个被分散在各个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