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忘川。

鬼魂们乘船由此过，从阳世流入阴世，直到鬼界前的浅水，他们需要下船，靠一双腿走入酆都，每个人的鬼生都要由此开始。

误入的生魂走不出这片浅滩，他们迷失在雾中，最后由鬼差划船把他们带回阳世。

未抛弃执念的死者也渡不过去，但逆流的道路已经对他们关闭了。

“所以，严谨地说，像你们这样的死者，既不属于鬼魂，也绝对不是生者，就只是死了而已，□□上死掉但和阳界仍有牵扯，哪里都不能久留。”

孟庭轩：“听起来好可怜啊。”

“可能吧，学校就是这样建起来的呀。”

人鬼殊途，人和鬼共处一室从来只有坏处，但同时，阳气也同样会灼伤鬼。

没有鬼界的保护，人撞了鬼会出事，而鬼也会很快地魂飞魄散。为了保护和约束过渡时期的死者，学校就出现了。

“凡胎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躯体是重的，执念是重的，重的东西下沉，轻的东西上升，死后的世界里不需要那些重量。鬼在世上是轻的，只有轻的魂魄才能脱离重的躯体，于是死去的人们拿泥土造出叫“凡胎”的器具，寄存一切沉重——人世间的爱、恨、疼痛，回不去的旧世界、完不成的心愿……

只剩轻的魂魄离开。

他们滞留在类似S市一中这样的学校里，因为还存有生前的七情六欲而在鬼界寸步难行，不是完整的鬼，只能算作死去的人，一个将碎的倒影——远离人世，只有游荡，然后消散。

遗忘和放弃是走向未来的必经之路。

与此相对，越往上就离“人类”越远，这正巧与隔壁修真界斩断尘缘成功飞升的老妖怪们殊途同归，于是天上就被这些奇怪的生物挤满了。

时鹤每天都看那些老东西不顺眼，他更愿意把自己算做死掉的人。

*

“简单来说，这是一种障眼法，你在本质上虽然未能完全脱离阳世，但把属于阳世的东西统一寄存，就可以暂时骗过阴世，以此达到停留的目的。”

孟庭轩听得晕晕乎乎的：“那凡胎具体是什么？有要求吗？”

“都可以，一般来说是生前对你意义重大的东西，以前是自己找，但是现在不需要了，提交申请之后切一小片自己的灵魂提交，第二天就会做好寄给你啦。”

孟庭轩笑了：“这也是你们部门的发明？”

“是啊，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听一个古人讲这种话吗？

孟庭轩是想象过如果在现代，时鹤可能会是个社恐技术宅，但你们地府是不是太现代化了？

还有这个科技部是什么东西，偶像你咋回事，在地府也这么有出息？

偶像大人在史书里像是有系统，和父母在逃难中失散以后跟陈以清陈以宁搭伙当野人——不对，是游侠。

那时候他大概属于我爱发明片场，没事爱搞点小巧思，在各种民俗里传得跟妖怪一样会呼风唤雨。

后续就是时鹤十三岁在路边刨地时被路过的晟武帝捡走，此后虽然大致脱离了灵异神怪剧本，世人还是爱给他安排些夜观星空求仙仿道的桥段。

以前孟庭轩只当个乐子看，传说毕竟属于夹在正史里的调剂，但是如今，鬼神真的成了现实……

孟庭轩觉得自己该调整一下自己对偶像大人的认识。

他这会儿回过劲儿来了，一个劲盯着时鹤瞧，越看越开心，只觉得偶像哪里都好，身条真俊，头发真黑，眼睛真亮，脸真美嘿嘿嘿……

扯远了，总之，偶像死掉的时候才二十九岁，反正不是老头！

*

时鹤有点坐立不安。

对面的朋友你到底在看什么眼睛亮得好可怕。

时鹤生前厌人，死后厌鬼，无论哪个阶段都只想一辈子蹲屋里当自闭阿宅，而在这个奇怪的家伙脑子里看到的东西有点……

情感太丰富了吧！

他扯了扯外套：“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孟庭轩眼都不眨：“有啊，我有好多问题，但是太多了想不到先问哪个，可以晚点再说吗？”

时鹤：……

那你能先别看我了吗？

他硬着头皮说：“不行。”

“不行，我很忙的，你可能以后很难找到我，有问题快点……请快点，问。”

孟庭轩一瞬间认真起来：“我知道了！嗯……我想知道，这个凡胎造好之后，我会……有什么变化吗？”

“就是说，除了我的衣服，毕竟它完全坏掉了，我还……挺喜欢现在的自己的。”

时鹤一怔。

鬼和人当然不一样，虽然已经过去一千多年，鬼魂的记忆又普遍不好，时鹤偶尔回想起生前的一些片段，都能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的自己和从前完全是两个生物。

雪泥鸿爪，就像留下痕迹的飞鸿已经飞走，有一些东西确实已经随着死亡，永久地失去了。

但其中牵涉到的原因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清，要怎么快速地让他明白呢？

时鹤犹豫了一会儿，堪称笨拙地抓起孟庭轩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孟庭轩呆呆地任由他抓着，第一句浮现在脑海里的话脱口而出：“天啊时大人，你的手好冷。”

时鹤的表情逐渐凝固成了困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