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多，银杏叶悠悠飘下来，小路很长，这时候人界的风又轻又暖，他在风里长舒一口气，正慢慢舒缓神经，猝不及防撞上了冒着红光乱转的监控。

时鹤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三秒之后，这个他十几年前亲自做出来并推广到九重天外的小东西愉快地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非活体攻击！已报警。非活体攻击！已报警。非活体攻击！已报警……”

一拥而上的工作鬼员们目瞪口呆停在了他眼前。

好消息，房子还在。

坏消息，房子不认他了。

哪个混蛋偷了他的庙？

*

时鹤的灵魂不完整。

而如果不是他自己——天地科技交流与研发部的部长，为了配合人间变化亲自推广新政策，又刚好被他亲手造出来的小玩意儿阴差阳错验了一通，甚至还发现不了这个问题。

再一回想，他原以为忘记的东西只是由于过了太久，结果竟然有特殊原因！他自己都是碎的可不是记忆不全吗！

时鹤觉得自己应该有点意见。

现在所有问题都往后放，他要先把自己拼回来。

死掉后比起生前为数不多的优点就包括了，当你发现了问题但完全没有头绪时，可以采取一些神仙的办法，而这些方法通常有奇效。

时鹤分别拿铜钱蓍草和塔罗牌，给自己算了一个下午。晚上突然有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直觉。

方向指向东方。

他的正东方是S城第一中学。

S城一中在阴阳交界处，是众多收容未曾放下执念而无法前往冥界的机构里对他来说最特殊的一个——那里有他生前的好同事们，自他去九重天后，他们几乎再没见过。

然后他来了。

“所以……”时鹤站在大团雾气中，深深叹气，他疲惫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至于一落地，就以情报为理由被骗来加班，就是另一回事了。

【Q：这是最后一批了，所有条件都满足，但接不到人，这只可能是走了魂，去找吧】

时鹤：……

*

鬼界的高中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大多数鬼通过准入考核后就去鬼界了，只有极小部分会被扔去“学校”。

传说中这些鬼都是硬骨头，还没向生前的苦难妥协就被迫离开了人间——用人话说，还有未了的执念，还不甘心。

有执念就无法踏入鬼界，他们曾经只能在人间游荡，直到执念消散，或是就此消失。若是不小心惹出什么乱子，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而作为鬼，不管有心无心，惹出乱子是一件没什么成本的事。

后来鬼界好几次改制，建起了大量的机构，一为统一管理，二也算提供了庇护。

学校就是其中之一。

漫长岁月里遗留了太多这样的鬼，有很长一段时间，九重天上下在编员工都被定了指标要帮忙收容。

时鹤的任务是前同事们完成的。

早年在人界一起干起义，死后个顶个有出息，时鹤循着线索往哪处深山老林里一钻，和占山为王的前同事们面面相觑，前老板据说去投胎不知道多少回了，时鹤官最大，他们就让他坐主位。

时鹤坐了，然后把他们拷了回去。

临走前还热热闹闹一起吃了顿火锅。

他没想到，人的执念真能持续这么漫长的岁月，以至于他来到S城一中，见到各个苦闷但连衣装都没变过的前同事，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更遥远的生前。

几天前中午他和执法部的上神朋友一起出门，朋友开车送他去南天门的通关口等摆渡车，临走时神神秘秘向他转达据说几百年前他自己交代的原话：这一次你会等到一个人，这个特殊的人会是一切谜题的关键，而你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

时鹤一头雾水地走了。

等到了地方，故人们和据说是故人但他忘得一干二净的陌生人们也莫名其妙跟他说了一堆所谓“原话”，中心思想全是等这个人，幸运的是，他们说，算算日子刚好就在这几天，为了不坏他的事，如果他再不下来，他们就要打到天上找他了。

老朋友们还是如此有活力，真是让人感动。

但巧合太多，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原以为只是简简单单把灵魂拼回来就行，若是涉及这么多人，这竟然还是一盘大棋吗？

自己几百年前到底怎么想的？

*

S城大半是无鬼区——有的鬼走阳关道，有的鬼流放山沟沟，一中在S市这个巨大城乡结合部的山卡拉里，和都市区被一条大河隔开，山脉绵延万里，里头多的是隔壁修真界的山精野怪，一只鸟飞出去都难。

而山水相间除了与世隔绝，还意味着，新鬼容易迷路。

毫无预兆地，一声心跳在时鹤耳边响起，就像一片镜面样的湖泊，被一颗水珠推开层层涟漪，轻如鸿毛又重若千钧——是魂魄坠落的声音。

时鹤最后在河边找到了他。

日月欲明未明，灯火忽闪忽灭，大风吹不散的浓雾里站着一个人。他个子很高，半阖眼皮看起来很疲倦，苍白的面容微微泛黄，比雾的颜色好不了几分。

他就像一棵被雷劈掉一半枯树，断面是脆生生的——伤口在流血前会有一瞬的苍白。

时鹤的心跳漏了一拍。

血液急速上涌，像是突然燃起的一团火，灼烧他每一寸血管而隐隐发痛，连带大量白烟，狰狞着要从他的心脏里烧出来。

胸口剧烈起伏，时鹤忍不住用力呼吸，大脑却比这一天的任何一刻还要清醒。

那一刻，时鹤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