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

月光像水一样从天上倒下来，被树叶一筛摔碎在地上。

时鹤坐在行李箱上，面前是缩在一起的人群，他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一个年轻人突然冲出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朋…朋友…能不能放我回去……我还还还在打排位啊！”

时鹤默了一下，问道：“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吗？”

年轻人闻言哇哇大哭：“我才考完补考我不能死啊！我刚充了两个648，我抽的皮肤一次都还没用过！大人大人你是鬼差吗，求求你能不能放我回去，我给你钱……不不不我每天给你烧纸……”

时鹤不着痕迹往后稍了稍，避开眼前涕泪横流的年轻人，小声道：“乔轩是吧？想开点，你现在要去的地方叫S城一中，补考的机会肯定还有，最近鬼界电子游戏发展起来了，你还可以花功德充648呀。”

年轻人哭得更大声了。

时鹤：“……”

这是他今天试图安抚但失败的第十三个新鬼。

不是演戏，没有穿越，怎么可能重生？看广告复活不了……天啊，现在的人都在想什么？

死了就是死了！

时鹤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孩子，你记住，作为有良知的鬼，到了冥界千万不要贿赂公务员。”

年轻人开始一边哇哇大哭一边以头抢地。

时鹤感觉脑门青筋直跳，近些年的新鬼总是特别难对付，他欲言又止，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一挥手把人扔上了路边的校车。

然后转过身掀起眼皮，幽幽地对缩成一群鹌鹑的新鬼们说：“还有谁有问题吗？”

鹌鹑们赶紧摇头。

时鹤满意地扬起嘴角：“对嘛，都上车去吧，回头把校规好好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不明白也没关系，会有鬼差来让你们……诶？”

撂在树杈子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来，紧接着震了好几声。

【Q：再恐吓人家试试？】

这么及时？

时鹤打了个哆嗦，往四周看，他挥挥手，漫不经心道：“行吧快走。”

没人驾驶的校车一蹦，跌跌撞撞往山上爬去。

然后他叹道：“喂，我能走了吗？”

风呼啦啦吹了他满怀。很安静，大雾刚刚才起，这会儿已经淹没了一切。

时鹤拍掉身上的土，拢紧外套，开始在心里默数。

果然，几秒之后，手机一亮。

【Q：你确定所有的都在这儿了？】

时鹤慢吞吞打字。

【再睡五分钟：你不是在看吗？】

【再睡五分钟：先说好啊，我只负责接引，我的部分可一点问题都没有，之前之后都不关我事】

【Q：……】

没等到回复，时鹤叹了口气，仰头看黑沉沉的天，对自己跑到S城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在这儿真的能查到什么东西吗？

*

时鹤当人时享年二十九，鬼龄刚满一千五，他生前到底做出了一些成绩，所以死后直接去当了几年地仙，然后boss直聘去九重天当了天仙，顺风顺水一路升职。

近年来人间出了新规定，破四旧，立四新，反对封建迷信。九重天也相应变了政策，求神不如求己，建国之后无特殊情况不许成仙，建国之前成仙的必须上户口，方便统一管理，建档立卡，香火功德每月结算，直接打到卡里。

时鹤死了一千多年，下面没有人脉，是交材料让香火流通处统一办的。

前两天档案处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经核查他的材料无效，需要尽快修改。

出问题的是常住地址，一般这要填自己坟墓所在地，但时鹤是意外淹死的，尸体沉下去没人捞到，只有衣冠冢。而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前老板走南闯北，前单位为了表彰他做出卓越贡献，沿着那条河给他立了好多个衣冠冢，后来的庙就更多了，他上哪知道哪个庙还有香火？就按着几百年前出差的记忆随便填了一个。

可能确实时代变了吧，自己住过的庙都撑不过时间的流逝，时鹤有点唏嘘。

毕竟是工资卡，他稍微认真了点，选了更有名的祠堂——文献出现过的那种。

结果两天后流通处又打电话过来，说不好意思您填的是无效地址，这一批申报已经截止，档案处把材料全打回了，重填等下一批吧。

时鹤：？

他的庙一夜之间全塌了吗？

平心而论，他在前单位干的也不是很差劲，就连历史区博主骂他都比骂他同事们少得多，地上的朋友总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吧！

真是让人心寒！

时鹤决定趁机生一个小小的气，他给领导递了张请假条，班也不上了，跑去下面玩儿…出差去了，顺路看看到底还有哪里能让他住。

结果下去一瞧，庙好端端立在那呢，小坟头边上除了花，还有现在年轻人送给他的吃的玩的。

二次元性转形象截图？

时鹤：大可不必。

救生圈游泳卡？

时鹤：有点地狱了啊！

乱七八糟的问题暂且按下不表，如果庙是正常的，那什么出了问题？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那天他从天界的摆渡车下来，没有买票直奔祠堂，新的路线他不太熟悉，在地铁里迷了一下午路，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