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航回到家时,陆航——
有人在叫他。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他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架战斗机的座舱里,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高度计在飞速旋转——他在座位上旋转——他在往下坠。
耳机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清晰了些:“陆航,能听到吗?检查你的高度——”
他低头去看仪表,可那些数字像活了一样,在他眼前扭曲、重组,变成一张张熟悉的脸——沈星卓的脸,正隔着玻璃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然后那张脸碎了,像镜子一样裂开裂纹,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去,消失在刺目的白光里。
陆航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吊灯、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嗡嗡作响,发出微弱的荧光。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躺了几秒,等心跳慢慢回落,才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下午四点十七点二十三分。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林双双发来的:“下周二的访谈时间确认一下,上午十点,还是下午方便?”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语气里透着职业性的温和的职业素养。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已安顿好。”
陆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坐起身来坐起身,用力搓了把脸。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传来王阿姨和爷爷说话的声音,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声响——该响——在做晚饭了。
他换了件干净T恤,下楼走进厨房。王阿姨正在切菜,见他进来,笑着说:“航航醒啦?你爷爷说你下午在睡觉,不让打扰你。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嗯,不急。”陆航靠在灶台边,看了眼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菜——青椒、土豆、一块瘦肉,都是家常菜,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对了,”王阿姨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刀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下午有个小伙子送来的,说是给你的。搁在院门口就走了,我喊他也没留住。”
陆航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薄薄的,像只装了一张纸。他抽出——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架战斗机,正从跑道上拉起机头,起落架刚刚离地,引擎喷口的热浪把背景的空气都扭曲了。角度是从侧面拍的,构图很专业,像是特意蹲守在某个位置抓拍的。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有力:
“下一架,该你上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陆航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没有声张,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揣进口袋。
“谁送的呀?”王阿姨看清了吗?”他问。
王阿姨。
王阿姨摇摇头:“没看清,小伙子戴着头盔,骑辆电动车,放下东西就走了。我还以为是你的战友呢。”
陆航没再追问,心里却把信封,回到自己房间,把照片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把照片夹进了床头那本飞行原理教材里,合上书,放回原位。
晚饭时,陆老爷子也没问下午的事,祖孙俩人就着三菜一汤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只有老爷子放下碗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摩托车别骑太快,入冬了路上滑。”
“知道了,爷爷。”
夜里,陆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个梦——坠落的飞机、碎裂的脸、刺目的白光。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不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夜空很干净,冷得人一激灵。头顶的星星倒是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他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认星座——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爷爷说,以前飞行员夜间飞行,就靠这些星星导航,现在有了更先进的设备,但老手艺不能丢。“星星不会骗人,”爷爷当时说,“比人靠谱。”
他正出神,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然后停在了门口。
陆航警觉地看向院门。
几秒后,门被轻轻叩响了。
“航,航哥,是,是我。”
是陈宇的声音。
陆航走过去打开院门,陈宇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领子竖着,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他身后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灯还没熄,在夜色里射出两道光柱。
“你怎么来了?”陆航有些意外。
陈宇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他说着,目光在陆航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
“睡多了。”陆航侧身让开,“进来坐?”
陈宇摇了摇头:“不,不了,车,车还着着呢,,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韩启昭的事,我,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他,他昨天是回来了,但,但今晚又走了。临时任务,走得急,连,连顿饭都没来得及吃。”
陆航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我,我知道你肯定觉得奇怪,”陈宇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但,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他跟我……”
“行了。”陆航抬手制止了他,“你跟他的事,不用跟我解释。只要你是出于本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