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恶神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有没有名字?”春神问。
极恶神没有说话。
春神把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拿下来,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杀了那么多神,你恨这个世界,你被困在地底永世不得见光——你疼不疼?”
极恶神的眼眶红了。他是极恶神,是毁灭与死亡的化身,他不应该有眼泪。但此刻,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疼。”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很疼。”
春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千万年的黑暗。他伸出手,像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那样,轻轻抚上极恶神的脸。
“不怕了。”他说,“我陪你。”
极恶神的眼泪落了下来。黑色的泪水,划过他黑色的脸颊,滴在春神青色的衣襟上。
春神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日暖阳。“但我不能让你再杀下去了。天都毁了,神明堕了,人间也会跟着遭殃。”
极恶神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春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颗种子,从他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埋在那里——神木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是一切的开始,”他轻声说,“也该是一切的结束。”
“不要——”极恶之神的声音变了调。
春神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青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一轮初升的太阳。那光芒穿透了废墟间的黑暗,照亮了坍塌的宫殿,照亮了碎裂的玉阶,照亮了极恶神那张疯狂又绝望的脸。
“春神!”极恶神扑过去,想抓住他,想阻止他。
但春神的身形已经开始消散了。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青色的光点,飘散在风中。他的笑容还在。
“我转世到人间,你来找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吧…”春神的声音里带着些解脱“就叫…”
光点散尽。
那个名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极恶之神跪在废墟中间,怀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黑暗从他身上涌出来,吞噬着最后一点光芒。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春神的,是九渊的。那个被他捏造出来的、替他谈了一场恋爱的、本不该有自己意识的存在——正在和他说最后一句话。
“我不是你的替身。”九渊的声音很平静,“我有自己的意识。我爱他,不是因为你的执念,是因为——我就是爱他。”
极恶之神愣住了。
九渊的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极恶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温柔:“现在,他去轮回了。我要去找他。”
“你不可以——”极恶神的声音嘶哑。
“你拦不住我。”九渊的声音淡淡的,“你困在地底,我不同。我有身体,有剑,有——他系在我心上的一根红线。你没有。”
极恶神的瞳孔剧烈收缩。
黑暗翻涌,天都的最后一点光芒消散了。
众人站在那片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
柏离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白翊身上,眼眶红红的。沈清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楚允的手一直按在他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林墨言难得安静,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极恶之神跪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宋云章看着他,没有开口。
萧凛站在那里,心口那股奇异的感觉翻涌得几乎要溢出。他想起春神消散时的笑容,想起那青色的光点,想起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名字。他下意识看向苏河青。苏河青也正看着他,那双素来含笑的眸子此刻盛满了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春天融雪时那种又冷又暖的东西。
“苏师兄。”萧凛低声唤他。
苏河青弯了弯唇角。“……嗯。”
幻象消散了。他们依旧站在天都的废墟间,黑暗依旧笼罩着一切,没有出口,没有方向。但每个人的心口,都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沉默了很久,苏河青忽然开口:“那个名字……”
众人看向他。
苏河青的目光落在极恶神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很轻。“他也有名字的。只是,没人知道了。”
言谨清冷的声音响起:“走吧,出口不会自己出现。”
他转身,霜寂剑出鞘半寸,素白的剑身在黑暗中泛起一点微光。众人跟着那点光,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废墟间有风吹过,吹动了地上那根红绳。红绳的一端已经散开了,铃铛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只有一根光秃秃的绳子,在风中轻轻飘荡。
像一个人的等待。
又像一个人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