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天都突然变了。
不是乌云遮日,不是夜幕降临,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地底涌上来的黑暗。那黑暗像墨汁滴入清水,从众人的脚下蔓延开来,沿着宫殿的柱础攀爬,一寸一寸地吞噬金色的光芒。
壁画上的画面骤然凝固,然后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画面——不,不是画面,是真实。他们就站在天都的广场上,周围不再是空旷的街道,而是被黑暗笼罩的废墟。辉煌的宫殿倾颓,澄明的玉阶断裂,那些紧闭的门窗此刻全部洞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
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春神。他站在废墟之间,衣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脚踝上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红绳,在风中轻轻飘荡。他的脸依旧看不清,但那双眼睛露出来了——清澈的、通透的,像山间的泉水,此刻却盛满了悲悯。
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通体漆黑,不是穿着黑衣,而是他的整个人就是黑色的,像一道凝固的影。他有一张和春神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里面翻涌着疯狂、痛苦、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刻入骨血的执念。
极恶之神。
春神的影子。善与恶,光与暗,一体两面,从神木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纠缠不休。
“你又来了。”春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极恶神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为什么?”他问,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轰鸣,“为什么你能在上面?接受朝拜,享受香火,被众神宠爱——而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困在地底,永世不得见光?”
春神没有回答。
极恶神往前迈了一步,黑暗随着他的步伐蔓延开来。“神木创造你我,凭什么你是春神,我是极恶?凭什么你代表万物复苏,我只配代表毁灭与死亡?”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了千万年的愤怒,“凭什么你被爱,我只有恨?”
春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你也可以……”
“我不可以。”极恶神打断他,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我不可以。你知道我不可以。从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了只能成为你的影子,你的反面,你的——你不愿承认的另一半。”
春神沉默了很久。
“你每次来找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都说一样的话。”
极恶神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因为我每次看见你,都想毁了这个世界。看着那些神一个个死去,看着天都一点点坍塌,看着你站在废墟中间哭——我的心口就会疼。”他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的黑暗正在翻涌,“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你为什么能让我疼?”
春神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废墟上,每一滴泪水落下的地方,都长出了一小株嫩绿的草芽。
极恶神看着他哭,眼底的疯狂忽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受不了你哭。”
春神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那你别杀人了。”
极恶神沉默了一瞬。“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恨。”极恶神看着他,“我恨天都,恨众神,恨神木把我造成这副模样。我最恨的是你——你明明和我一样,凭什么你那么干净,那么明亮,那么让所有人都想靠近你?”
他伸出手,想触碰春神的脸。手指悬在半空,离他的脸颊只有一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每次都想毁了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我又……喜欢你。”
春神的瞳孔微微收缩。
极恶神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配爱你。所以我捏造了一个人。”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给了他我的煞气,我的执念,我的——我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然后把他送到你身边。”
春神愣住了。
“九渊。”极恶神说出了那个名字,像是在嚼碎一块骨头,“他是我捏造的。替我自己,跟你谈了一场……连我自己都没有资格谈的恋爱。”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春神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极恶神没有回头。“你怕我。”
春神没有说话。
“我知道。”极恶神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每次看见我的眼神,我都记得。你怕我。你怕我会伤害你,怕我会毁了天都,怕我会——杀了你。”
他转身,看着春神。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
“可你不知道,我最怕的,是你疼。”
春神的嘴唇在发抖。
极恶神看着他,慢慢走过来,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别看了。”他的声音很轻,“这些都不该你承受。”
春神的手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你这样疼吗?”他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