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深处,金色的光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暖光。街道两侧的宫殿不再紧闭,门扉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那些影子也是半透明的,像褪了色的旧画。
柏离忽然轻轻拉了拉白翊的衣袖,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青色的身影正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赤足,脚踝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叮铃作响。是春神。他的身形比方才清晰了些,但面容依旧笼在薄雾里,只有那抹青色和细碎的铃声在空旷的天都里格外分明。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客,只是自顾自地走着,偶尔停下来,歪头看看路边的花坛,伸手拨弄一下那些不会凋谢的灵花。花瓣在他指尖碎成光点,又慢慢聚拢,他盯着看了片刻,轻轻“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众人跟了上去。
春神的影子领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街巷,每经过一处,那处的墙壁上便会浮现出画面,像被唤醒的记忆。第一幅画面出现时,白翊的脚步顿了一下。
画面里,春神正趴在一张案几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脚踝上的铃铛。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意,腰间悬着一卷竹简,步履从容得像在丈量时光。春神抬起头,铃铛叮铃一响。“司命,你来得正好,陪我出去玩。”司命没有应声,只是走到案前坐下,展开竹简,开始书写。春神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你又写什么?”司命淡淡道:“你的命。”春神眨了眨眼,铃铛又响了一声。“我的命有什么好写的?不就是在天都待着,等他回来吗。”司命的笔尖顿了顿,没有回答。
画面一转,还是那两个人。春神拽着司命的袖子往外走,司命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挣开。殿外,另一个身影正靠在廊柱上等着,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刀,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看见他们出来,那人挑了挑眉。“春神又偷跑?”春神理直气壮:“什么叫偷跑,我这是光明正大地走。”司命站在他身后,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常:“东天,你也要去?”东天上神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闲着也是闲着。”
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都的街巷里。走了没多远,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春神面前。九渊上神。他穿着那身玄色战甲,面容依旧隐在光影里,但周身的气势依旧不减。春神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铃铛在脚踝上轻轻晃了晃。
“又乱跑。”九渊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春神理直气壮:“我没有乱跑,我是有规划地走。”
九渊沉默了一瞬,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春神的腰,将他整个人扛上了肩头。铃铛急急地响了几声,春神趴在他肩上,蹬了蹬腿,但那只手稳稳地箍着他,纹丝不动。“放我下来!九渊!”
九渊没有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侧头看了东天和司命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司命举起了双手,一脸无辜:“他自己要出来的,跟我没关系。”东天面色如常地转过身,往回走了。
春神趴在九渊肩上,像只小猫,闷闷地说:“你又抓我。”九渊没有说话。春神伸出手,把九渊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把玩着,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你下次能不能温柔一点?”九渊依旧没有说话,但扛着春神的那只手,似乎放轻了一些。
画面消散,众人的目光还来不及从那温馨的碎片中收回,下一幅画面已经浮现。
那是春神的身影,蹲在一座偏殿的门口,探头往里看。殿内烟雾缭绕,锅碗瓢盆散了一地,两个身影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一个是司命,白衣上沾了灰,正无奈地用竹简扇灭灶台的火苗。另一个是霜天白,一袭霜色长袍,袖口被熏得发黑,正皱着眉头把一块烧焦的食材从锅里捞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春神的声音里带着好奇。
司命道:“做饭。”
霜天白补充:“失败了。”
春神走进来,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焦黑的东西,歪了歪头。“这是什么?”
“桂花糕。”霜天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春神沉默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团焦黑。焦黑碎成粉末,簌簌落下。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要不……下次我让九渊来教你们?”
司命和霜天白同时看向他,目光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春神眨了眨眼:“他很会做饭的。”
画面里,霜天白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收拾残局。司命则将那卷被烟熏黑了的竹简收进袖中,淡淡道:“不必了。”春神蹲在那里,铃铛轻轻晃着,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似乎在笑。
画面消散得很快,但白翊注意到,霜天白收拾残局时,手边放着一只酒壶。酒壶上刻着一个字——梦。那是梦万生的名字。
下一幅画面浮现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霜天白站在天都的边缘,望着云海深处,不知在想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梦万生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云海。“路过。”
霜天白没有拆穿他。梦万生在天都的宫殿在最北边,而他站在最南边。路过,要走整整一个时辰。
两人沉默地站着,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金色的光芒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白衣镀上一层暖色。不知过了多久,梦万生开口了:“霜天白。”
“嗯。”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霜天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梦万生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那样站着,一个等不会来的人,一个陪着等不会来的人。
远处,另一道身影站在殿宇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罗刹。他的面容冷硬如刀刻,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与黑暗融为一体。而他的身后,鸣仙站在更远的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温柔又无奈。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出口。爱是沉默,等是徒劳,陪伴是心知肚明的奢望。
天都的黄昏很长,长到足够让所有的心事沉淀、发酵,然后烂在心底。
画面不断浮现又消散,无数浮光掠影重影天都的往事。
春神和司命、东天一起偷跑出天都去人间看花灯,三个人挤在人群里,春神踮着脚尖,铃铛被淹没在喧闹声中。九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春神从人群中捞出来,扛在肩上往回走。司命在后面笑着挥手,东天面无表情地跟上去。
司命和霜天白在厨房里,锅又烧糊了,烟雾弥漫。梦万生推门进来,看着满室狼藉,沉默了片刻,然后卷起袖子走过去,接过霜天白手里的锅铲。霜天白愣了一下,退开一步,站在他身侧。
梦万生偶尔侧头看一眼霜天白,霜天白假装不知道。罗刹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转身离去。鸣仙站在更远的廊下,看着罗刹的背影,将手里那壶一直没送出去的酒,轻轻放在了栏杆上。
司缘神和司律神坐在天都最高的殿顶上。司缘神手里拿着一根红绳,正在编着什么,铃铛半成品在指尖晃悠。司律神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卷法典,面无表情地翻看。
“你说,这根红绳系在哪里好?”司缘神忽然问。
司律神头也不抬:“随意。”
司缘神歪着头想了想,把半成品举到司律神眼前:“系你手腕上好不好?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