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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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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指向醉月楼,醉月楼是一个风月场。四十年前的花魁月娘就是最后见过柏渊的人,现在在楼里当管事嬷嬷,月娘深居简出,平日基本不露面。

——

醉月楼在长街尽头,朱门紧闭,檐角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荡,显得有些凄清,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隐约有琵琶声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似怨似泣似笑语。

沈清临站在铜镜前,垂着眼,任由言谨替他挽发。言谨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却比平日轻了许多。他将沈清临的墨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簪上一支银镶玉的步摇,又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在他眼尾轻轻一抹。

沈清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言谨退后一步,端详着他的脸。那双眼尾微红的眸子在烛光下笼着一层水雾,配上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弱之美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易碎的艳丽。

“好了。”言谨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低了几分,“记住,你只是进去打探消息的。一旦发现不对,立刻退出来。”

沈清临点了点头。

言谨看着沈清临,忽然又开口:“那支步摇里有我三成功力,遇到危险它会护你。”

沈清临微微一怔,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

“多谢师尊。”

言谨没有应声,只是看了窗外一眼。

沈清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楚允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沈清临看见他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楚允的手忽然伸出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谁给你化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沈清临没有躲,只是轻声道:“我师尊。”

楚允看着他那张被胭脂染过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指尖的力道松了一瞬。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隐入阴影之中。

“小心些。”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青楼的夜才刚刚开始。

丝竹声、笑闹声、觥筹交错声,从每一扇半掩的门里溢出来,混着脂粉气和酒气,在走廊里弥漫。沈清临低着头,跟在几个歌舞伎身后,穿过那条铺着红毯的长廊。

他穿着月白的舞衣,宽大的袖摆和腰带将他过于单薄的身形衬得更加纤细。步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领班的女人将他推进一间雅室,里头已经坐了几个客人,醉眼朦胧地打量着进来的歌舞伎。沈清临垂着眼,走到角落里坐下,指尖悄悄按住了袖中的符纸。

乐声起。他站起身,随着节奏舞了起来。

那舞姿是楚允逼他学的——那时楚允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地让他跳,跳错了就重来,重来,重来,直到他的脚趾磨出血,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他恨那支舞,恨那个逼他跳舞的人,但身体却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血里。

此刻他跳着那支舞,袖摆翻飞,步摇轻颤,在烛光下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摇摇欲坠的蝶。

舞毕,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

手腕被人握住了。那力道不轻不重,他挣不开。

“哥哥跳得真好。”楚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像蛇的信子。沈清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再跳一遍。”楚允说。

沈清临闭上眼睛。他跳了无数遍,他不想再跳了。

“松手。”他的声音很轻。

楚允没有松。他低头,凑到沈清临耳边,近得能看清他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朱砂痣。“哥哥穿这身,真好看。”

沈清临的指尖在发抖。他咬了咬唇,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碎裂声——铜镜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走廊尽头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他的衣襟往里拖。

楚允的手骤然收紧。但那吸力太大了,两人的身形同时一晃,被拖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楼上,另一间雅室。

言谨和白翊坐在屏风后,面前摆着一壶茶,却谁也没喝。

柏离扮作茶童,低着头站在门口,替他们把风。

月娘推门进来,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她看见屏风后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白玉京的人?”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言谨点了点头。

月娘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柏渊没死。”

柏离的手猛地攥紧了茶壶的柄。

月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有泪。"他来过这里。很多年前。他......"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他来过我这里。"

他来过我这里。

他将我压在身下,剥开我的衣服,一点一点侵食我的身体。忏悔的话语回荡在耳边,犹如疯魔一般,我竟不知道是他做错了还是我这副身子的错。

但月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妻子柳氏知道这件事。她没有怪过我。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她偷偷来看过我,给我送了药,还替我赎了身。”

她抬起头,看着言谨:“但柏渊不知道她来过。他一直以为是我勾引了他。后来柳氏死了,他疯了似的到处找凶手,找了十几年,把仙盟翻了个底朝天。但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杀柳氏的人,就是他自己的心腹。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柏离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月娘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别再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再查下去,你们会越陷越深。那些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言谨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白玉京最初的本心,”他的声音清冷如常,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是匡扶世间,荡清浊恶,它存在的意义,是替冤死之人昭雪。”

嬷嬷的背影微微僵住了。

言谨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清冷,却滚烫:“沉冤终将昭于日月。我们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嬷嬷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这是后院小门的钥匙,里面有柏渊落下的东西。”

她推门,走了出去。

萧凛在后巷守着,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的屋檐上。他在想苏河青。想他替自己换药时微凉的指尖,想他笑着说“一千年”时弯起的眉眼,想他拉钩时微微翘起的小指。半年。他等得起。但心口还是会疼,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萧凛,过来。”

萧凛回过神,快步走过去。白翊和柏离站在一扇小门前,门是虚掩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萧凛点头,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挂着纱幔,在夜风里轻轻飘荡。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声脆响——铜镜碎裂的声音。萧凛心头一紧,正要加快脚步,面前的纱幔忽然无风自动,猛地向他扑来!

他下意识拔剑,但那纱幔不是攻击,而是——一面镜子。他从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的、紧绷的。然后镜面开始碎裂,碎片朝他涌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把他拖了进去。

白翊和柏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他听见的,是柏离一声短促的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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