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萧萧,驶过初冬的第一场雪。
萧凛站在白玉京的山门前,为林墨言和宋云章还有苏河青送行。雪落在他肩上,薄薄一层,还没来得及化,便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
苏河青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眸中泛着一丝鎏金。
“舍不得我们?”苏河青轻声问。
萧凛没有回答。
苏河青笑了笑,伸出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只是小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萧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苏河青要出任务,知道这是宗门的命令,知道他没有理由留下。但他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苏河青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这场初雪。
“我会给你写信的。”
萧凛抬眼看他。
苏河青弯了弯唇角:“每个月都写。”
萧凛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苏河青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
萧凛看着那根手指,愣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他的。
苏河青的手指微凉,勾住他的时候轻轻晃了晃,像某种古老的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河青笑着说。
萧凛看着他,心口那股闷劲儿好像散了一些。
“一百年太短了。”他说。
苏河青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深了。
“那就一千年。”
雪还在下。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初冬的暮色里,像两棵靠得太近的树,根系已经缠在了一起。
——
萧凛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林墨言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萧师弟!等我们回来过年!”
宋云章坐在他身后,面色淡淡的,却在林墨言探身出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拽住了他的衣角,怕他摔下来。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马车里,林墨言缩回身子,把车帘放下来。他搓了搓手,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真冷。”
宋云章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只手炉,递过去。
林墨言接过,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暖到心口。
“明尘,”他笑嘻嘻地凑过去,“你怎么随身带着手炉?”
宋云章没有看他,淡淡道:“怕某人冻着。”
林墨言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他往宋云章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明尘,你真好。”
宋云章的耳根又红了。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
林墨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轻声说:“明尘,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有话想对你说。”
宋云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什么话?”
林墨言笑了笑:“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宋云章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
林墨言笑弯了眼。
马车在苍山山道上的分岔口停下。三人分成两组——苏河青往东,去查血玉炼制材料的真正来源;林墨言和宋云章往西,去追踪那批“石料”的最终去向。
“以清,小心点。”林墨言拍了拍苏河青的肩膀。
苏河青点头:“你们也是。”
他转身,独自踏上东去的山道。
雪越下越大,那抹青色的衣角终于消失在漫天琼芳之中。
天地惟余苍茫一片白,整个世界如堕入虚空。
——
萧凛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萧凛。”
身后传来晏无道的声音,冷硬如常。
萧凛回过神,转过身。
晏无道站在山门内,一身玄衣,面容冷峻。
“该走了。”他说。
萧凛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雪覆盖的山道。
然后他转身,跟着晏无道,往墨隐峰的方向走去。
洗心在墨隐峰的后山深处,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冰池。池水终年不冻,却冷得刺骨,寒气能渗透经脉,直达骨髓。在这里修炼,修为进境是平日的数倍,但痛苦也是平日的数倍。
晏无道站在池边,看着萧凛。
“脱了外袍,下去。”
萧凛没有犹豫,解下外袍,只着里衣,踏入池中。
冰冷的池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晏无道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沉海剑借我。”
萧凛将沉海剑递出。晏无道接过,将剑插入池心。幽蓝的剑身在冰水中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流光穿梭交织于水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沉海剑会引导你。”晏无道淡淡道,“何时你能在水中待满六个时辰,便可出关。”
他转身离去。
萧凛站在池中,感受着那股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每一寸经脉。
疼。
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髓,像被人活生生剥开皮肉。
他想起了苏河青。
想起他替他换药时微凉的指尖,想起他笑着说“一千年”时弯起的眉眼,想起他拉钩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他咬紧牙关,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六个时辰。
他可以的。
——西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林墨言和宋云章在山道上走了三天,终于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落脚。驿站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堆发霉的稻草。
林墨言生了一堆火,把随身带的干粮烤了烤,递给宋云章。
宋云章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清冷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像夕阳下的雪原。
林墨言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就算在这荒山野岭里待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明尘。”
宋云章抬眼看他。
林墨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一声尖锐的兽吼打断。
两人同时起身,手按上了剑柄。
驿站外的雪地里,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妖兽。”宋云章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墨言拔出山鬼,挡在他身前。
“你退后。”
宋云章没有退。
他拔出净尘,与林墨言并肩而立。
兽群扑了上来。
那些妖兽体型不大,却速度极快,爪牙锋利。它们的皮毛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在扑击的瞬间才能看清轮廓。
林墨言的剑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一只妖兽的要害。宋云章在他身侧,净尘剑白光如练,将那些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妖兽一一斩杀。
但妖兽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无穷无尽。
林墨言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咬牙忍着,一剑刺穿面前那只妖兽的头颅,却被另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妖兽咬住了手臂。
“嘶——”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妖兽斩成两半。但更多的妖兽已经扑了上来。
“林墨言!”
宋云章的声音变了调。他看见一只体型巨大的妖兽从雪地中跃起,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林墨言的后背!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将林墨言推开。
净尘剑横在身前,挡住了那妖兽的利爪。但那妖兽的力道太大,他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明尘!”林墨言冲过来,一剑刺穿那妖兽的咽喉。
妖兽轰然倒地。
但更多的妖兽还在涌来。
“走!”林墨言拉住宋云章的手,往后山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