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两人一个在床,一个在榻,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十几年的沉默。
但至少,今夜没有人离开。
——隔壁房间——
苏河青推开门,点亮桌上的烛台,昏黄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这间房比走廊尽头那间小一些,只有一张床,一张案几,两把椅子。窗也小一些,但依旧能看见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只有一张床。”苏河青回头看向萧凛,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萧师弟,今晚可得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萧凛站在门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我可以睡地上。”他小声道。
苏河青挑了挑眉:“地上?这客栈的地可比墨隐峰的那里凉多了,你伤还没好透,想冻着?”
萧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河青已经走到床边,拍了拍床铺,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过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凛的耳根更红了。
他垂下眼,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将沉海剑解下,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侧。那剑身微微亮了一瞬,仿佛在偷笑。
苏河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没有再逗他,只是脱了外袍,在床外侧躺下,给萧凛留出里侧的位置。
“上来吧。”他的声音温和如常,“今晚累了一天,早些歇着。”
萧凛沉默地爬上床,在里侧躺下。他背对着苏河青,身体绷得有些紧,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涛声阵阵传来,像一首舒缓的歌谣。
苏河青侧过身,看着萧凛的背影。少年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薄薄的里衣下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凛时的模样——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后来他在病榻上挣扎着醒来,那双眼睛里满是戒备和警惕,像一只护食的狼崽。
现在那只狼崽,正躺在他身侧。
虽然还是绷着,虽然还是警惕着,但至少……没有逃。
苏河青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萧凛肩上拍了拍。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哄孩子,“我在这儿。”
萧凛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慢慢软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往后挪了挪,从那隔着一拳的距离,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触碰——他的后背,轻轻抵上了苏河青的胸膛。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苏河青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他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少年抵着他,像一只终于愿意靠近的小兽,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寻求一点温暖。
窗外的涛声阵阵。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不知过了多久,萧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终于沉入了梦乡。
苏河青依旧醒着。
他低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张平日里总是紧绷着的脸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柔软的青涩。
他轻轻伸出手,将萧凛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好梦。”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也沉入了梦乡。
——
两间房,四个人。
月光静静洒落,将这一切,都温柔地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