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裴渊临最后那释然的眼神,想起谢春盛温柔的笑颜,想起那个可怜的晚棠魂灵终于得以解脱的模样。
“裴前辈……”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涩,“他知道这些吗?”
苏河青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心疼。
“应该不知道。”他轻声说,“他灵识浑噩多年,依附剑中随波逐流,根本不知剑被何人窃取,流落何方。若是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若是知道自己的剑失窃后,海妖为祸,百姓死伤无数,而这一切背后还牵扯着人奴交易、仙盟内鬼这样的肮脏交易和勾当,那位镇守海疆至死方休的前辈,该是何等心痛?
萧凛低下头,看着腰间的沉海剑。
剑身幽蓝,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片凝固的海。
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前辈,我会查清楚的。”
剑身微微亮了一瞬,像是一声无声的回应。
言谨将那叠记录收好,放入袖中。
“这些,带回去慢慢查。”他看向傅恒,“你方才说,东极岛?”
傅恒点头:“记录里多次提到东极岛。那里地处偏僻,远离仙门视线,若是真有人在那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去看看。”言谨打断他。
傅恒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那是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出任务时,言谨常有的神情。果断,坚决,不容置疑。
言谨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眼。
“你们俩。”他看向苏河青和萧凛,“留在这里继续翻查,有发现随时传讯。”
苏河青抱拳:“是,言师叔。”
言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傅恒,跟上。”
傅恒微微一怔,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这次,那距离,似乎短了一些。
——东极岛——
小船在海面上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终于在黄昏时分靠近了东极岛。
岛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岸边搁着几艘破旧的渔船,渔网随意堆放着,却不见一个人影。远处的山坡上稀稀落落有几间石屋,没有炊烟,门窗紧闭,死气沉沉。
言谨和傅恒跃下小船,踏上了沙滩。
“不对劲。”傅恒低声说,手已经按上了望天狼的枪杆。
言谨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拔出了霜寂剑。素白的剑身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像一捧不会融化的雪。
两人沿着沙滩往山坡上走。海风呜咽着穿过石屋,发出诡异的啸声。
走到第一间石屋前,言谨伸手推开门。
门内一片昏暗,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腥臭。
他借着门外的光往里看去——
地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
言谨走上前,蹲下身查看。
那些人已经死了,死了至少有三五天。不是正常死亡——每个人心口都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挖走了心脏。
“邪神祭祀。”傅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凝重。
言谨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破旧的衣物,还有墙角散落的几件孩童的玩具。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这些不是邪修,不是妖物。
是平民百姓。
是那些在记录里被当作“货物”买卖的无辜之人。
他们继续往山坡上走,越往上,那种腐烂的腥臭味越重。石屋里,山坡上,随处可见尸体——有些已经腐烂,有些还是新的。男女老少都有,每一个都被挖走了心脏。
“记录里说的‘献祭’,就是这个。”傅恒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那些邪神信徒,拿活人当祭品。”
言谨没有说话。
他走到最高处的那间石屋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间石屋和其他不同,门是完好的,窗上也糊着纸,似乎还有人住。
他推开门。
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旧的灰袍,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听见门响,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献祭的日子还没到,急什么。”
言谨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那人似乎意识到不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手中的霜寂剑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们是谁?”
傅恒从言谨身后走出,望天狼的枪尖直指那人咽喉:“仙盟的人。你又是谁?”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如纸。
“仙盟……仙盟的人怎么会来这里……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找到这里……”
言谨上前一步,霜寂剑的剑尖抵在他心口。
“说。”他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谁指使你们的?那些人奴,从何处来?献祭给谁的?”
那人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说不出话来。
傅恒皱了皱眉,正要再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冲出石屋。
山坡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二三十个黑衣人,手持刀兵,朝他们围拢过来。那些人面容扭曲,眼神狂热,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一群疯了的信徒。
“是邪修。”傅恒冷声道,望天狼横在身前。
言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霜寂剑。
那些黑衣人冲了上来。
剑光闪烁,枪影纵横。
言谨的剑快得像一道白练,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一人的咽喉或心口。他的剑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傅恒的枪则大开大合,每一枪扫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那些邪修震得连连后退。他站在言谨身侧,与他背靠着背,像很多年前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邪修倒下。
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腥臭的血混着海水的咸味,弥漫在空气里。
言谨收剑入鞘,垂着眼,没有说话。
傅恒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没事吧?”
言谨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傅恒没有追问,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两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渐渐沉入海面的夕阳。血红的光芒洒在海面上,也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那个邪神……”傅恒开口。
“要除掉。”言谨接过话头,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重负,“这些邪修只是信徒,真正的根源是那个东西。”
傅恒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傅恒忽然道:“言谨。”
言谨侧头看他。
傅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声音有些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以前,我们也是这样。”
言谨没有说话。
傅恒继续道:“一起出任务,一起杀敌,背靠着背……那时候,我觉得……”
他没有说下去。
言谨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
他移开目光,看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
“过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都过去了。”
我们没有明天。
傅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夕阳沉入海面,夜色笼罩了东极岛。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去。
依旧隔着距离。
——
写这里的时候急死我了,你们两个人快开窍,快开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