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东海。
盛夏的风吹散热意,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人从天河镇发现沉海剑回来之后,赵怀世给仙盟盟主发了信,说遗失的沉海剑已找到,想要重查四大案。
仙盟盟主欣然应允,并承诺仙盟一定会倾力相助。
这是萧凛第一次见到海。
东海的海与他想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清澈的碧蓝,是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黑云压城,阳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几缕,金色的流光落在海面上。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发什么呆?”
苏河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依旧。他不知何时走到萧凛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的大海,轻声道:“第一次看海?”
萧凛点了点头。
苏河青弯了弯唇角:“我第一次看海的时候,也这样。觉得……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将腰间那柄沉海剑握得更紧了些。幽蓝的剑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亮了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剑鸣,像是终于归家的游子。
苏河青看了那剑一眼,目光微动。
“它很喜欢这里。”
萧凛低头看着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嗯。”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只见言谨和傅恒一前一后从落脚的客栈方向走来。
言谨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袂在海风中微微飘动。他腰侧悬着霜寂剑,面容清冷如常,目光掠过萧凛和苏河青,最后落在那片苍茫的海面上。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只是随意一扫,但萧凛莫名觉得,言师叔看海的眼神,和他们都不一样。
那不是初见者的震撼或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深沉的眼神。
傅恒走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墨蓝劲装,望天狼斜负在背后。他没有看海,目光落在言谨的背影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客栈已经安顿好。”言谨开口,声音清冷如常,“方才与当地仙盟分舵的人接上了头,明日一早去查旧档。今日先休整,莫要节外生枝。”
苏河青抱拳:“是,言师叔。”
萧凛也跟着行礼。
言谨微微颔首,转身往客栈走去。傅恒沉默地跟上,依旧是那三尺距离,不近不远,像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苏河青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内,轻轻叹了口气。
萧凛侧头看他:“师兄?”
苏河青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道:“走吧,进去歇着。明日怕是要忙。”
萧凛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临进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像一种呼唤。
又像一种警告。
——入夜——
客栈临海而建,推开窗便能听见涛声。
萧凛躺在榻上,听着那阵阵涛声,怎么也睡不着。沉海剑放在枕侧,幽蓝的光芒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他侧过身,看着那柄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剑身上,泛着细碎的光。那些波光缓缓流动,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萧凛伸出手,轻轻抚过剑身。
剑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极轻的叩墙声。
“咚咚。”
萧凛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他伸出手,也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隔壁安静了一瞬,然后又传来两声轻敲。
“咚咚。”
萧凛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他将“沉海”剑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涛声和墙那边隐约的呼吸声,慢慢沉入了梦乡。
——翌日——
东海,仙盟分舵。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砌建筑,不算恢宏,却透着一股危压。分舵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敦厚,待人接物颇为客气。
“四位白玉京的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主一边引路,一边絮叨着,“当年那桩沉海剑失窃案,在下也只是听过一些传闻,具体的卷宗都在档案室里封存着,几位请随我来。”
档案室在地下,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主推开厚重的木门,点燃壁上的灯烛,昏黄的光芒照亮了一排排积满灰尘的木架。
“都在这里了。”□□主指了指最里头那排架子,“沉海剑失窃案的卷宗,连同当年调查的记录,全在这儿。几位慢慢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留下四人在档案室里。
言谨走到那排架子前,目光扫过一卷卷积满灰尘的卷宗。他伸出手,抽出一卷最厚的,打开来。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
“沉海剑,原属镇海司执剑使将军裴渊临所有,裴渊临以身祭剑镇海,剑镇海眼三百七十年。之后,剑由仙盟共管,运送途中失窃……”
言谨一页一页翻着,眉头渐渐蹙起。
傅恒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翻动卷宗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一起查过卷宗。那时候言谨还会回头问他“你看这里”,会和他争论某个细节,会在查到关键线索时,眼里亮起一点光。
后来那光灭了。
什么时候灭的?
他不知道。
“傅恒。”言谨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如常。
傅恒回过神,上前一步:“怎么?”
言谨将手中的卷宗递给他,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
傅恒接过卷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段记载的是运送沉海剑的路线和护送人员名单。
“运送路线是绝密,护送人员也都是各宗门的精英……”傅恒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能在这种情况下劫走沉海剑,除非……”
“除非有内鬼。”言谨接过话头,声音沉了几分,“而且是在仙盟内部,位份不低。”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无意间的触碰。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里一闪而过,快得捕捉不住。
傅恒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言谨也移开目光,去翻别的卷宗。
萧凛和苏河青在另一排架子上翻找。萧凛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只能跟着苏河青,帮他递递卷宗。
“师兄,这些是什么?”萧凛指着角落里一堆落满灰尘的箱子。
苏河青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纸张,不像卷宗那样规整,更像是随手记录的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借着烛光细看。
“是当年的问询记录。”苏河青的眉头蹙起,“问的是……东海沿岸的渔民。”
萧凛凑过去看。那些记录很零散,有些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但依稀能看出内容——
“海妖为祸那年,我家就在海边……死了好多人……”
“有个说法,说是有人在海上做买卖,和海妖做买卖……”
“什么买卖?人呗,还能是什么……”
萧凛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人?”
苏河青继续翻看那些零散的记录,越看面色越凝重。
“……东极岛那边,有船专门夜里出海,天亮前回来,舱里装的都是人……”
“……仙盟的人?有啊,那些船上就有穿仙盟袍子的……”
“……邪神?供的,供的是个海里的东西,每年都要献祭……”
苏河青抬起头,看向言谨。
“言师叔,您看看这个。”
言谨走过来,接过那些零散的记录,一页一页细看。他的面色越来越冷,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傅恒也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这回没有隔着,而是真正的并肩而立。
“人奴交易。”傅恒的声音低沉,“百年前就已经明令禁止。”
“禁令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言谨的声音更冷,“而且看这些记录,当时仙盟内部有人参与其中,包庇掩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其中一张记录上,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沉海剑失窃那夜,有人在海上看见过一艘船,船上有仙盟的标志。那艘船去的方向,是东极岛。”
档案室里陷入沉默。
烛火轻轻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萧凛看着那几份记录,又看看苏河青凝重的侧脸,再看看言谨和傅恒并肩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