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谨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随便你。”
迟谦玉唇角弯了一弯,推门离去。
门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临捧着那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看向言谨。言谨依旧坐在案前,面色冷淡,但沈清临注意到,他的耳根似乎有一点点红。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清临看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糕,把笑意藏进了眼底。
过了一会儿,言谨忽然开口:“今日功课,抄完便回去歇着。明日卯时再来。”
沈清临抬头:“师尊?”
言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云雾上,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你迟师尊说的没错,体寒太重。功课可以停,身子不能垮。”
沈清临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弟子知道了。”
他拿起笔,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抄起功课来。药香混着桂花香,飘散在精舍里,落云峰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一角晴空。
光穿过雕花木窗,落下一地斑驳光影
言谨依旧坐在窗前,看着窗外。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沈清临偷偷看了一眼,觉得师尊的侧脸,好像没有平时那么冷了。
——傍晚——
迟谦玉如约而来。
他推门而入时,言谨正坐在案前翻阅典籍。沈清临早已抄完功课回去,精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迟谦玉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案上——是一包药材,还有一小坛酒。
“傅长鹤送的。”他淡淡道。
言谨瞥了一眼:“又是他送的?”
迟谦玉点头:“说是陈年灵果酿的,温补。”
言谨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傅恒那个兄长,对你倒是上心得很。”
迟谦玉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他对谁都上心。”
言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绵长,带着淡淡的果香和药香。
“不错。”他淡淡道。
迟谦玉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就这样对坐着,默默饮酒,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山峦尽头。
言谨放下酒杯,看向窗外。
迟谦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道:“今日是十五。”
言谨的手指微微一顿:“……”
迟谦玉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嘴硬。”迟谦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午后寂静的苍茫雪原,“我又不是不知道。”
言谨沉默。
迟谦玉的手从他肩上滑落,握住他的手腕,将人从座位上拉起来。
“走吧。”
言谨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忽然道:“去哪儿?”
迟谦玉头也不回:“灵泉。”
言谨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内,往碎雪峰后山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雾气散又聚拢,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后山灵泉——
灵泉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终年雾气氤氲,水温适宜,对修炼大有裨益。迟谦玉买下这座峰头后,特意将此处修缮,布下阵法,使其灵气更浓。
此刻,言谨靠在泉边的青石上,半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双目微阖。泉水没过他的胸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柔软。
迟谦玉坐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以灵力缓缓疏导他体内紊乱的气息。言谨的脊背绷得很紧,肩胛骨在薄薄的肌肤下微微凸起,像一只警惕的猫儿。
“放松。”迟谦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和。
言谨没有应声,但绷紧的肌肉渐渐松了些许。
迟谦玉的灵力温和而绵长,一点一点渗入他的经脉,将那每月发作的隐痛慢慢抚平。这是他们多年来形成的默契——每到这个时候,迟谦玉都会来,或是这样以灵力疏导,或是陪他坐一整夜,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
言谨从不说谢谢。
迟谦玉也从不需要。
泉水轻轻晃动,泛起细微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言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今天……多谢你。”
迟谦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谢什么?”
言谨沉默了一瞬,道:“那盅汤。那盒破寒。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迟谦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言谨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眉头拧紧,唇间溢出一丝闷哼。那痛又来了,比方才更剧烈一些,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经脉深处,一点点绞碎自己的神智。
迟谦玉的手立刻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稳稳地将他圈在怀里。
“疼就抓着我。”迟谦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在这儿。”
言谨的背弓了起来,指尖死死扣住迟谦玉横在身前的手臂。疼痛一阵一阵地涌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沁出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迟谦玉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默默承受着那从言谨身上传来的颤抖和抓挠。
指甲陷进皮肉的刺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很多年前,第一次这样的时候,言谨疼得失去理智,抓得他满背是血。后来言谨醒来,看见他背后的伤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下次别来了”。
他没有听。
下一次,他照旧来。
再下一次,还是来。
年复一年,从未断过。
后来言谨不再说那句话了。
只是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死死抓住他,像是抓住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今夜也是一样。
疼痛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又渐渐退去。不知过了多久,言谨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下来,靠在迟谦玉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迟谦玉依旧抱着他,没有松手。
泉水轻轻荡漾,雾气氤氲,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迟谦玉。”言谨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
迟谦玉:“嗯?”
言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身上,有疤吗?”
迟谦玉微微一怔。
言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臂——那里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是旧伤留下的。
“每年都留一道,”迟谦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攒了十几年,大概有一小片了吧。”
言谨没有说话。
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迟谦玉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笑了笑——那笑,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不疼。”他说。
言谨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下次……别让我抓了。”
迟谦玉轻轻笑了一声。
“你哪次没抓?”
言谨不说话了。
雾气缓缓流淌,泉水温热。
远处的山峰隐没在云雾之中,有夜鸟掠过,留下一声清越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