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
言谨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门口,隔着那扇薄薄的门。
“宗主让我通知你,”傅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得像淬过冰,“明日巳时,议事堂再议。那柄沉海剑的事,还有后续要查。”
言谨:“知道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
言谨以为他会离开。
但脚步声没有响起。
片刻后,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似乎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东西——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方才在议事堂,你替那小子说话的样子,像以前的你。”
言谨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门外,傅恒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
言谨依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角灰蓝色的天空。
他的手按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枚玉佩温热的触感。
像一个人的掌心。
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夏夜里,有人曾轻轻拍过他的肩膀,说“想说了,可以找我”。
他没有说。
他再也没机会说了。
窗外,云雾重新聚拢,遮住了那角天空。碎雪峰又恢复了它终年不变的模样——清冷,孤寂,与世隔绝。
言谨关上窗。
屋内暗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归尘峰——
午后,林墨言鬼鬼祟祟地溜进宋云章的屋子。
宋云章正在案前写字,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林墨言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明尘,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议事堂上气氛怪怪的?”
宋云章笔尖未停:“哪里怪?”
林墨言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言师叔居然开口替萧凛说话,他平时连看都不看我们这些弟子一眼;第二,傅恒师叔一直盯着言师叔看,我看得清清楚楚;第三,赵峥那小子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啧,一看就没憋好屁。”
宋云章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终于抬头看他。
“所以?”
林墨言眨眨眼:“所以你不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吗?”
宋云章沉默地看着他。
林墨言被看得有些心虚,小声嘟囔:“我就是关心同门嘛……”
宋云章没有戳穿他,只是淡淡道:“赵峥此人,心胸狭窄,今日在议事堂上丢了脸,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让萧凛多留神。”
林墨言正色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以清在他身边,出不了大事。”
宋云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墨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宋云章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对苏以清倒是放心得很。”
林墨言愣了一下,随即凑过去:“那当然,以清做事,我最放心不过了——就像我对你一样放心!”
宋云章的笔尖微微一颤,落下一滴墨,洇在刚写好的字上。
林墨言“哎呀”一声:“糟了糟了,弄脏了!我帮你换张纸!”
他手忙脚乱地去拿新纸,没看见宋云章垂下的眼睫下,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夜——
墨隐峰的夜,一如既往地静。
萧凛躺在榻上,枕侧横着那柄“沉海”剑。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像是温柔的潮汐,一涨一落。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想着今天的事。
议事堂上那些质疑的目光,赵峥那句“来历不明,身世不清”,宗主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言师叔清冷的声音,还有……
还有苏河青。
萧凛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他闭上眼睛,却总觉得手背上还残留着那点温凉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想起苏河青说的话。
“以后,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心口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他猛地睁开眼睛,瞪着眼前的墙壁,耳廓又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烦死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
沉海剑静静躺在他身侧,幽蓝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像是一声无声的轻笑。
窗外,月色正好。
墨隐峰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隔着一道墙,苏河青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根红绳。银铃在夜色中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亮着一点微光。
他想起今天下午,萧凛低着头说“好像没那么怕了”的时候,那张紧绷的脸上染着的那层薄红。
他想起自己握住那只手时,那微凉。
他想起最后,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苏河青弯了弯唇角。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比月色更温柔。
他轻轻摘下腕间的红绳,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
隔着一道墙,他能听见那头的呼吸声——有些不平稳,显然也没睡着。
他轻轻敲了敲墙。
“咚咚。”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也传来两声轻敲。
“咚咚。”
苏河青笑了。
他将红绳重新系回腕上,转身回到榻边躺下。
这回,他很快睡着了。
墙的另一边,萧凛听着那两声轻敲,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将沉海剑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