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议事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言谨独自走在回碎雪峰的小路上。碎雪峰终年云雾不散,这条小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也不会踏错一步,晨雾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道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他隐入雾中。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雾霭深处。望天狼被他握在手中,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议事堂上,他会盯着言谨看那么久。
言谨变了。
又或者说,言谨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他从未认真看过。
方才在议事堂上,言谨替那个叫萧凛的孩子说话时,语气依旧淡漠,眼神依旧疏离,但傅恒莫名觉得,那淡漠之下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陌生。
他曾以为他了解言谨。他们曾是挚友,一起习剑,一起喝酒。那时候言谨会笑,虽然笑得不多,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一点,像三月里刚融化的雪水。
后来言谨不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傅恒记不清了。也许是从那次他酒后失言之后,也许是更早。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言谨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白衣如雪,眉眼如霜,一个人住在碎雪峰上,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道侣?
傅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们算什么道侣?不过是被宗门利益绑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罢了。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和言谨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一块石头,一个不值得投注任何目光的存在。
这让他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但就是烦躁。
“傅师兄。”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傅恒回头,看见白翊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那双温柔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许涧站在白翊身侧,面色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傅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要离开。
“傅师兄。”白翊又叫住他。
傅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白翊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柔语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言师兄方才在议事堂上,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弟子说话。他以前,从不管这些。”
傅恒握着望天狼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你想说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白翊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我只是想说,人有时候会变,有时候……不会。只是需要有人愿意多看几眼。”
傅恒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
片刻后,他迈步离开,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些。
白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条岔路上,轻轻叹了口气。
许涧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白翊微凉的手拢进掌心。
“……他不会听的。”许涧淡淡道。
白翊靠在他肩侧,声音有些闷:“我知道。”
“那你还说?”
白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不说,就永远没人知道。”
许涧侧头看着他。晨光穿过薄雾,落在白翊侧脸上,他的眉眼温柔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涧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墨隐峰——
回到墨隐峰,苏河青照例替萧凛换药。
萧凛坐在榻边,解开衣襟,露出后背那三道已经愈合大半的刀伤,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
苏河青的动作依旧又轻又稳,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将新调好的药膏一点点涂在伤口上。药香清淡,混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弥漫在小小的屋内。
萧凛沉默地坐着,背对着他。
“在想议事堂的事?”苏河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如常。
萧凛沉默了一瞬,低低“嗯”了一声。
苏河青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涂药,动作不疾不徐。药膏抹在伤口上带着丝丝凉意,却莫名让人安心。
涂完最后一处,苏河青将药瓶收好,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坐在萧凛身后,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看着那几道渐渐愈合的伤口。
“萧凛。”他忽然开口。
萧凛侧过头,露出一小半侧脸。
苏河青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认真:“今日在议事堂上,你说‘定不负所托’的时候,很厉害。”
萧凛微微一怔。
苏河青继续道:“裴前辈将剑托付给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心性契合。宗主把剑留给你,是因为他愿意相信你。晏师叔收你为徒,也是因为他看见了你身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些东西,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可。它们就在那里,是你的一部分。赵峥说什么,不重要。”
萧凛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堂上,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审视的,质疑的,带着恶意的。那些目光像一把把无形的刀,想要剖开他的过往,挖出那些他拼命掩藏的东西,将他一点点碾碎。
然后他想起一只手。
那只微凉的、稳稳地按在他手背上的手。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苏河青:“嗯?”
萧凛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河青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然后他听见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方才在议事堂,你把手放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苏河青微微睁大眼睛。
他看着萧凛——少年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的情绪,只有耳廓那一点点红,出卖了他此刻的窘迫。
苏河青忽然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像方才在议事堂上那样,轻轻覆上萧凛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比他的小一些,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此刻正微微蜷着。
“以后,”苏河青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萧凛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许久,萧凛低低“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苏河青听见了。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松开手。
——碎雪峰——
言谨回到精舍,将霜寂剑挂在架上,换下那件衣袍。他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
换好衣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碎雪峰的雾终年不散,此刻却散了一些,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鸟掠过,几声清脆的鸣响很快消失在云雾深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无瑕,正是昨夜许涧在天河镇买下的那一枚——他说是“给墨隐峰添礼”,却不知为何,最后落到了言谨手里。
言谨看着手中的玉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堂外,白翊看向他的眼神。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需要怜悯。
也不需要同情。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贴在心口。
窗外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