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都不急。仿佛知道岁月漫长,而他们还有一生可以慢慢饮。
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东海大劫到来。
——
永昌十七年秋,东海深处传来异动。海底地震频发,一道长达数百里的裂隙在东海海床撕开,幽冥之气自裂隙涌出,引动异常天象,风暴海啸接连不断,沿海百姓死伤惨重。
镇守司倾巢而出,裴渊临率精锐日夜奋战,却如杯水车薪。裂隙不断扩大,有术士预言:若不尽早封堵,不出三月,整个东海将沦为死域,继而殃及内陆。
危急关头,司内最年长的星象师耗尽寿元卜得一卦:欲镇此裂隙,需以至阳至正之神兵为引,辅以精通水灵调和之术者献祭己身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入上古神兵,再以神兵为核,激发神兵全部威能,方可暂时封堵。
整个镇守司,唯有裴渊临的家传神兵“沉海”符合“至阳至正”之质。而精通水灵调和之术者……
裴渊临猛地想起,谢春盛曾无意中提及,他母亲一族乃上古水神后裔旁支,虽血脉稀薄,却天生与水灵亲近。谢春盛幼时便显露出操纵水流、安抚怒涛的异能,只是视为不祥,从未在人前施展。
“不可!”裴渊临在镇守司议事堂霍然起身,玄甲碰撞声在死寂的大厅中格外刺耳,“此法无异于送死!定有其他办法!”
老司长叹息:“渊临,若有他法,老夫岂会提出?沿海已有十七座渔村被海啸吞噬,数千百姓葬身鱼腹。每耽搁一日,裂隙便扩大一分……你是执剑使,当知取舍。”
取舍?裴渊临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要他取谢春盛的性命,去换所谓的大局?
当夜,他驾轻舟直奔屿山岛。海浪汹涌,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春盛走,离开东海,去西北,去沙漠,去任何没有海的地方。
医庐的灯火在暴雨中明明灭灭。谢春盛正在为受伤的岛民包扎,见裴渊临浑身湿透、神色仓皇地闯入,他微微一怔,随即对伤者温声叮嘱几句,便拉着裴渊临进了内室。
“发生了何事?”谢春盛递上干布巾,眉头微蹙。
裴渊临抓住他的手,声音嘶哑:“春盛,跟我走,现在就走!”
听完裴渊临语无伦次的叙述,谢春盛沉默了。屋外暴雨如注,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烛火被风吹的摇晃,墙上谢春盛的影子忽明忽暗。
良久,他轻轻抽回手,走到窗边,望向黑暗中咆哮的大海:“渊临,你可知这三个月,屿山岛死了多少人?”
裴渊临喉头一哽。
“王阿婆和她的小孙女,上月出海采珠,再没回来。李大叔为了捞回被浪卷走的渔网,断了腿,如今还躺着。前日东村又添了三座新坟……”谢春盛转过身,眼中噙着水光,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我是医师,救不了所有人。但若我的命,能换千里海疆安宁,换万千百姓生机……”
医者只能救一人,而谢春盛想救万万人。
“不可以!”裴渊临冲上前,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一定有别的办法!春盛,我求你,别做傻事……我们走,我什么都不要了,执剑使的职责、裴家的名声,我都可以抛下……”
谢春盛抬手,轻抚他颤抖的脊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渊临,你放得下吗?那些信赖你的同袍,那些仰望你的百姓,还有……你心中的道义。”
裴渊临浑身僵住。
是啊,他放不下。自幼父亲便教导:裴家儿郎,当以守护海疆为己任。二十余载,这道义早已刻进骨血。他可以带着春盛逃,却逃不过余生每夜的良心拷问。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喃喃道,像是说服自己,“我去找星象师,我去翻古籍,我去……”
“渊临。”谢春盛打断他,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看着我。”
裴渊临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润的眼中,盛满了爱意和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听好,”谢春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为你,不是为裴家,不是为镇守司。是为了这片海,为了屿山岛,为了那些我们爱过、救过、守护过的人。”
他踮起脚尖,吻了吻裴渊临的唇。那吻很轻,“所以,别拦我。”他在他唇边低声说,“帮我。”
“谢春盛,你总是这样,”裴渊临哽咽着,将头埋进谢春盛颈间,“我好恨你……”
恨你为了所谓的大义抛弃所有。
恨你对所有人都永远温柔。
恨你……
不能永远在我身边。
谢春盛眼角渗出一滴泪,月光下格外晶莹,他笑了笑,那笑无悲无喜:“那就永远恨我吧。”
至少不会忘了我
——
献祭之地选在裂隙正上方的孤岛——镇海崖。那日,东海罕见的晴空万里,仿佛天地也为这场离别屏息。
镇守司在崖顶布下大阵,七十二面阵旗猎猎作响。裴渊临玄甲肃立,怀中抱着“沉海”剑。剑身轻颤,似感应到即将到来的命运。
谢春盛一袭素白祭服,长发以木簪松松挽起。他走到裴渊临面前,伸手抚过冰凉的剑鞘,指尖停留在剑格处:“好剑。今日之后,它便不只是裴家的沉海,而是整个东海的沉海了。”
“春盛……”裴渊临声音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谢春盛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轻柔一吻。带着药草清香,带着海风的咸涩,带着诀别的温度。
“别哭,”他拭去裴渊临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渊临,我有个私心——我想你永远记得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玉佩,一分为二,将其中半枚放入裴渊临掌心:“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据说能温养魂魄。待我身祭之后,你以沉海剑为媒,将我一缕魂魄封入此玉,再纳入你心脉温养。这样……我便不算彻底离开。”
裴渊临握紧那半枚温热的玉,指节泛白:“然后呢?春盛,然后我该怎么办?”
谢春盛望着他,眼中满是柔情与不舍:“然后,你要好好活着,代我看护这片海,看潮起潮落,看月圆月缺。直到……直到有一天,你遇见一个能让沉海剑再次鸣响的人,一个值得托付的人。那时,你便可释放我的三魄,让我们……一同归于天地。”
仪式开始了。谢春盛步入阵法中心,盘膝而坐。裴渊临拔剑出鞘,引动四周水灵,海面升起无数晶莹水珠,像一颗颗星子,如天穹倒悬。
“来,”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送我最后一程。”
裴渊临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剑。谢春盛的手覆在他手上,带着他,将剑尖抵在自己心口。
冰冷的剑尖刺破素白的祭服,触到温热的皮肤。谢春盛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退缩。
“渊临,”他看着他,眼中盛满了爱意,“我从不后悔遇见你。若有来生……我等你。”
话音落,他握着裴渊临的手,用力往前一送。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裴渊临睁大眼睛,看着剑身一寸寸没入谢春盛的胸口,看着素白的祭服迅速被鲜血染红,看着那双温润的眼睛,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春盛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低头,看着心口那柄剑——那柄他爱人的剑,此刻正插在他心上。
很奇怪,不疼。
只是冷。
很冷很冷,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他抬起头,对裴渊临露出最后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美得惊心动魄。
然后,他握住剑身,猛地往后一退!
剑从裴渊临手中脱出,完全贯穿了他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阵图上,溅在裴渊临脸上,滚烫得像要将他灼伤。
最后一刻,谢春盛睁开眼,望向裴渊临。他张口,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裴渊临看懂了——“我爱你。”
沉海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芒,直贯海底裂隙!海面剧烈震动,浪涛滔天。
——
当光芒渐熄,海面恢复平静,裂隙消失无踪。万里晴空,碧波如镜。
——
十年后,裴渊临再次立于祭坛之上,十年来他去过很多地方,求过很多人,都失败了。
他甚至去过鬼域,以自身为代价换来了谢春盛的三魄完好。
海风轻抚礁石,海鸥低唱着歌谣。
裴渊临该去哪?
他不知道。
裴渊临闭着眼,催动全身灵力,全部注入剑内。
“沉海剑灵听令,我愿以我身为祭,将灵识封于海底,永镇海疆。”
裴洲临口中默念起繁复的祀词,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融入了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