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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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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解……解决了?” 林墨言拄着山鬼,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地上那具开始散发腐朽气息的尸体,以及尸体上方悬浮着的、两道朦胧不清、彼此纠缠又似乎相互依偎的灵体。

宋云章收剑回鞘,无尘琴也安静落下。他快步走到沈清临身边,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子,迅速取出一枚温润的丹药塞入他口中,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色:“凝神,调息。”

沈清临虚弱地点点头,靠在宋云章身上,闭目努力平复气息,脸上毫无血色。

苏河青也松了口气,收回栖风,但目光却凝重地落在那两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灵体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灵体充斥着无尽的怨苦、悲戚与茫然,而另一道,则蕴藏着浩瀚、沉重、悲伤却又无比坚韧的意念,以及那纯粹而强大的剑意。

“这剑灵……执念未消,灵性极强,而且……” 苏河青沉吟着走上前,“它似乎与这女鬼的魂魄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生,并未彻底吞噬她,反而……像是在保护她?” 他想起战斗中那鬼物虽然疯狂,但攻击目标始终明确是萧凛,并未肆意滥杀镇民

“栖风·问灵。”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柔和的青色灵光,轻轻点向那两道纠缠的灵体眉心。这是闻天音一脉独有的探魂之术,可沟通残魂,窥见执念,甚至进行有限的交流。

“师兄小心!” 萧凛忍不住出声,握紧了手中剑。林墨言和宋云章也警惕地看着。

苏河青回头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它们灵体已遭重创,且无恶意。” 说罢,指尖灵光没入灵体之中。

下一刻,苏河青的身体轻轻一震,眼神变得空茫,意识已随着灵光进入了那一片混沌、悲伤却又夹杂着一丝温柔守护的魂灵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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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并非漆黑或可怖的景象。

这是一片雾气蒙蒙、光影交错的空间。中央,有两个清晰却不同的身影。

一个蜷缩在角落,身影单薄虚幻,瑟瑟发抖,依稀能看出是个穿着破旧戏服、面容稚嫩清秀却布满泪痕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她眼神惊恐,充满了无助和痛苦,正是那枉死的小戏子的残魂。

而她身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却显得有些透明的男子虚影。男子穿着样式古老,带着水渍锈迹的玄色劲装,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风霜和一抹化不开的沉重悲伤。他手中并无实体剑刃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如山如海、沉凝浩瀚的剑意,正是那剑灵的本体——裴渊临。

而在裴渊临身侧,还有一道更为虚幻、几乎透明、却温润的影子。那是个眉眼柔和、气质宁静的男子虚影,穿着与裴渊临款式相近却更为素雅的青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笑意,正微微俯身,似乎在轻声安慰着那颤抖的小戏子残魂。

“探魂·寻忆。”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第一段记忆短暂而痛苦,女孩瘦得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猫,缩在牙婆身后,不敢看人。老鸨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嘴里“啧”了一声,说这丫头生得倒还齐整,只是太瘦,养几年,调教调教,学几出戏,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自己的命运像菜市口的猪肉一样被论斤称两。

女孩没有名字,从小到大,她被经手了不知多少人牙子。人牙子每次都只叫她“小贱蹄子”或者“不识好歹的东西”。她的童年永远在颠沛流离和食不果腹中度过。

“晚棠”——是楼里教戏的师父给起的。师父姓秦,年轻时也是名动一时的青衣,后来嗓子坏了,流落到这腌臜地方,教一帮和她一样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唱戏。秦师父话很少,从不同情她们,教戏时严厉得不近人情,一个唱腔、一个身段,错了便是藤条抽手心。

但晚棠记得,有一回她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省。迷迷糊糊间,有双粗糙却温柔的手,替她一遍遍更换额上的冷帕子。

她没睁眼。假装不知道。

——

晚棠初登台时是十三岁,第一出戏是《游园惊梦》。她扮杜丽娘,水袖曳地,莲步轻移,一开口,满座皆惊。那嗓音不是秦师父教的,是天生的,似泉水漱石,又如春莺啼晓。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连夜给她加了价码。

也是从那年起,她懂了什么叫“红”。

红是绣金线的戏服,沉甸甸压在肩上;红是席间贵客掷来的赏钱,叮叮当当落满戏台;红是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混着酒气、欲望和居高临下的玩赏,像看一只镶了珠子的雀儿。

也是从那年起,她懂了什么叫“白”。

白是卸妆后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眼角眉梢尽是疲惫;白是夜深人静时咬进嘴里的被角,不敢出声的呜咽;白是每个月老鸨端来的那碗药,喝下去,腹中便坠痛几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后来再也没能有一个孩子。

之后的生活是重复且黑暗的,她在台上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水袖翻飞,眼波流转。戏台上唱,台下有人嗑瓜子,有人喝彩,有人拿淫邪的目光剥她的衣裳——就像是一场无尽的酷刑。

——

晚棠十七岁那年,遇见过一个人。

是个生客,穿着寻常青布衣衫,像进京赶考的书生。他坐在戏台最远的角落,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听她唱完一整出《思凡》。

散场时,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塞赏钱,只是站在回廊尽头,等她卸了妆出来。

“姑娘。”他唤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戏……很好。”他说,“我此生,未曾听过这样好的戏。”

她等他说下去。等他说“我替你赎身”,等他说“跟我走”,等他说所有戏文里书生会对风尘女子说的那些话。

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姑娘保重。”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她没有回头。戏台上唱了太多回头的戏,她早知回头是没有用的。

——可她还是记住了他的眉眼。记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记住了那句“未曾听过这样好的戏”。

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唯一一句,不掺杂任何肮脏企图的赞美。

——

她死在了十九岁那年的暮春,海棠花开的时候。

她似乎不太记得自己怎样死的了。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晚上,她站在戏台上,迎着那些或好或坏的目光。机械地挥舞着水袖,唱着婉转的调子。

戏唱完,她被鸨母带去了厢房,说让她“伺候”几位贵客。

后来发生的事,她不记得了。或者说,不想记得。她就这么死了,空洞的眼神望着房顶。

她不甘心,她想好好看看这世界,仇恨的种子埋下,一点点发芽,生长出名为恨意的毒藤,将她的心一点一点缠绕。

第一段记忆戛然而止。

——

第二段记忆带着海风的凉意与微咸,东海之滨,浪涛击石,水汽氤氲如雾。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有三,置身于一艘小渔船内躺在简陋的床上,蹙着眉睡的极不安稳,烛火摇曳,映着别一张清俊温润的脸庞——那人正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他额角的伤。苏河青再次施法感知二人记忆,躺在床上是裴渊临是东海镇守司最年轻的执剑使将军。一身玄甲,背负家传神兵“沉海”,奉命巡查千里海疆。

那日飓风将至,黑云压顶。裴渊临率三艘巡海船追击一伙劫掠沿海渔村的海盗。恶战在风暴中展开,刀光剑影与雷霆交映。一道巨浪拍来,裴渊临所在的主船桅杆断裂,船体倾覆。他在冰冷咸涩的海水中挣扎,玄甲沉重如铁,一点点拖着他坠向幽暗深海。

意识模糊之际,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他。

那人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他额角的伤。青衫半湿,墨发微乱,眉眼却如春风拂过的湖面,宁静柔和。

“你醒了?”那人声音温润,带着东海特有的软糯口音,却又比寻常渔人多了几分书卷气,“我是谢春盛,附近屿山岛的医师。见你落水,便将你救起。”

裴渊临欲起身道谢,却被肩头剧痛阻住。谢春盛轻轻按住他:“别动,你肩骨裂了,肋骨也断了两根。海盗的船已远遁,你的同伴正在搜寻你,且安心养伤。”

这一养,便是半月。

屿山岛是东海万千岛屿中不起眼的一座,岛上不过百户人家,多以捕鱼、采珠为生。谢春盛的医庐建在半山腰,推窗可见碧海接天,白帆点点。他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性子极温善耐心,岛上无论老少都敬他一声“谢先生”。

裴渊临自幼在镇守司严苛训练中长大,见惯了刀剑血腥、官僚倾轧,从未遇见过谢春盛这般人物。他像海岛上空最澄净的那片天,像夜潮倒映着的清辉明月。

养伤期间,裴渊临常看谢春盛捣药、晒草药、为岛民诊病。那人指尖沾着药香,说话时眼角微微弯起,无论面对病痛呻吟的老妪,还是顽皮受伤的孩童,都耐心细致如初。

“谢先生为何独自在这偏远海岛行医?”一日黄昏,裴渊临倚在门边,看谢春盛在院中晾晒新采的紫苏叶。

谢春盛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我本是青州医官之子,十五岁那年随父出海采药,遭遇风暴流落至此。岛民救了我,父亲却……没能撑过来。我便留下,既为报恩,也觉得此地甚好。”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暖金,“海岛虽小,人心却大。潮起潮落,生死无常,能做的不过是尽心而已。”

那一刻,裴渊临听见自己胸腔里某种冰封的东西,“咔”地裂开一道缝隙。

——

伤愈那日,裴渊临的副将寻到了屿山岛。镇守司催他归队,东海深处有海妖作乱的迹象。

临别前夜,海上升起明月。裴渊临与谢春盛对坐在医庐外的礁石上,中间隔着一壶岛上自酿的桂花酒。潮声阵阵,如天地呼吸。

“明日我便要走了。”裴渊临握着粗糙的陶杯,指尖摩挲杯沿,“镇守司事务繁杂,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来。”

谢春盛为他斟酒,月光落在他的手腕上,莹白如玉:“执剑使肩负海疆安宁,自是重任。只是……”他抬眼,眸中映着粼粼波光,“刀剑无眼,还望珍重自身。”

海风拂过,带来谢春盛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混着海风的咸涩。裴渊临忽然握住他斟酒的手。两人俱是一怔。

“春盛,”裴渊临的声音在潮声中显得有些哑,“若我他日卸下职责,可否……来此长居?”

谢春盛没有抽回手,只是耳根悄悄红了。良久,他轻轻点头:“医庐旁的木棉树,今年花开得甚好。你若来,我便在树下埋一坛新酒,与你共饮。”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句约定,和海上的潮声见证。

此后三年,裴渊临奔走海疆,剿海盗、镇海妖、定风波。每每险死还生时,眼前总会浮现屿山岛上那双温润的眼睛,和那句珍重自身。他腰间多了一个青布缝制的药囊,是临别时谢春盛所赠,内里装着岛上特制的伤药与安神香草。

每隔数月,裴渊临总会寻机绕道屿山岛。有时只停留半日,喝一盏茶,说几句话;有时能住三两夜,帮谢春盛修补漏雨的屋顶,或一同出海采药。木棉树下的酒埋了一坛又一坛,却总等不到共饮的时机——不是裴渊临突然接到急令,便是谢春盛要出诊救治急症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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