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中左右飘摇的满是黑字的纸张聚在一处，白发男人再出现时，没了刚才的平静。

白发男人睁大眼瞪着千春，眼中神情复杂。

“你认识我？你怎么会认识我？你是父母的亲朋？还是昔日同窗？”白发中年忽然笑了笑，“我现在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一连串的猜测让千春明白了些什么，也让她明白，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就是宋铭口中的读书人——谈自若。

“宋掌柜。”千春顿了顿，“宋铭在寻你。”

“宋叔……”白发中年嗫嚅着开口，“宋叔他……他身体可还康健？”

谈自若垂眸，千春正要答话，却见谈自若忽然愤恨地看向她：“胡说！”他大吼道，“宋叔知我已逝，怎会寻我！”

谈自若身上的魔气忽地浓烈数倍。

“你是来笑话我的！”谈自若的眼睛被怒火烧得发红，“小人！卑鄙小人！竟拿宋叔做借口！”

千春张嘴正要解释，却见屋内墨字从书本中飘出，似水般淌向谈自若，进入他的身体。

“小人！当诛也！”谈自若的声音在屋中回荡。

下一刻火红的锁链四面八方袭来，千春迅速拉弓射箭，淡绿色箭触碰到锁链的瞬间，锁链便如同纸灰般消散。

见锁链无用，谈自若不管不顾冲上来：“为什么！我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为什么——”

千春看见他那张本该只有愤怒的脸上流着委屈的泪。

千春没再拉弓，而是将混沌弓当做棍子一般放在身前，阻挡着谈自若那两只乌黑的手的攻击。

谈自若转向她身侧袭来，千春单手握住弓身的一端，朝他打去，弓像戒尺一般打在谈自若的手背上。

谈自若愣住，他抬头向眼前的人，依旧看不清楚眉眼鼻嘴耳，可他知道她是个女子，勉强辨认出她的衣裙颜色，淡紫色。

明明无论如何也不会与那留着长胡须总着一身灰蓝的夫子有半点相似。可为何？为何此时他会想到自己的夫子。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让原本愤然的谈自若短暂冷静下来，但很快，他忽然大叫着朝千春扑去。

“啊——”

千春再次将混沌弓当做木棍般挡在身前，谈自若双手也握住混沌弓，想将它从千春手中扯开。

手掌传来钻心的疼，谈自若不知道什么在灼烧他的手。

他张大嘴朝着混沌弓咬下，似乎想要咬断这根让他手背发麻的木棍。

千春见混沌弓弓身发亮，看向谈自若，他指缝里不断有鲜血溢出，嘴唇也被混沌弓灼烧着。

不知为何千春的心揪紧，她晃动着手里的混沌弓：“松开，你在流血。”

听了这话的谈自若忽地笑了起来：“即便我再死一次，即便我永堕不入轮回的地狱，我也要将你们这些不该存活于世的恶人全部诛灭！”

下一瞬锁链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千春余光扫到那些锁链即将贯穿自己的身体。

千春迅速松开混沌弓，在这间没有顶的屋子里躲避着袭来的锁链。

“别再拿着它了。”千春一边应付着锁链一边道，“会灼伤你，松开吧。”

“虚伪！”谈自若吼道，“你就是想拿回武器！我不会让你得逞！你且安心地消失吧……”说罢他露出了满足的笑。

谈自若将手里的那根光滑的棍子握得更紧，即便他手掌的肉已被烧得血肉模糊，一眼便能在那块血红之中看见乳白色骨头。

千春见他不松反而握得更紧，大声道：“初五！”

谈自若看着手中的木棍像是有了生命般想从从他手中挣脱，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可仍阻挡不了木棍的前进。

没人帮他，右手被这根木棍的力量冲散，他看着那只从光秃秃的手腕。

谈自若咬紧牙关，下一瞬他张嘴咬住混沌弓，脑袋用力往后仰。

可他的努力都是徒劳，这根光滑的木棍破开困住淡紫色的锁链，直奔那抹淡紫色。

谈自若与初五一同来到面前，他眼中含泪：“为什么会有坏人？为什么有些人能这么纯粹地坏？”谈自若仍然咬着混沌弓。

“谈自若，你小名笑笑，天生眼疾，爹娘去世后你便离乡想要考取功名。”千春看着谈自若，“我没有恶意，也没说谎，我确与宋掌柜相识。”

千春看着他的眼睛：“至于你问的的问题，我现在还不知道，若有一天，我心中明了，会告诉你的。”

“啪嗒”一声，谈自若眼里的泪随着那些锁链一同掉在地上。

谈自若忽然清了眼前的人，随后往下，看见自己那只乌黑的手。

谈自若缓缓松开混沌弓，眼泪不停地往外冒：“宋叔……”透明眼泪慢慢地变成了红色。

“为什么？”谈自若本就模糊的眼睛此刻却因泪水有片刻清明，“宋叔……宋叔……爹……娘……我想你们……我想你们了……”

谈自若盯着某处，仿佛看到了他口中的这些人。他忽地抬手，取下那块“终于书院”的木牌。

他伸手抚摸着木牌上的“终于”二字。

很奇怪，眼泪没有模糊他的视线，反倒让他看得更清了些，他哆嗦着唇：“吾妻钟榆。”

因为身上的魔气，谈自若的嘴唇也被灼伤，嘴角挂着血，他上牙咬住下唇，悲伤混着血水往肚子里咽。

他将那块木牌死死抱在怀里，像抱一个人那样去抱那块木牌。

“啪”

“啪”

“啪”

谈自若用左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那块木牌，木牌薄，声音一点也不敦实。

千春此时才注意到谈自若托住木牌的那只手，没有手掌，但未见血迹，皮肉已经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