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天灯咕噜噜地滚到宣鸣玉的脚边,她慢慢蹲下,随意地抓起打量,毫不在意手上的血会将这盏本该送到神明手中的天灯变成何种模样。
纸灯罩破损的地方被人用白色浆糊粘好,薄薄的一层,与宣纸颜色不同,一眼就能看见。宣鸣玉高举天灯,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依稀可见天灯下小纸条上的字:
神恩浩荡,如春风拂大地,愿神威永驻,祝福泽绵延。
是她写的,是她宣鸣玉的字,她自己所写,自然认得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万长青会有这盏灯?
“你想学写字对吗?” 宣鸣玉挑眉,轻蔑地看向床上已经没了声息的人,她已经给不出答案了。不过没关系,宣鸣玉不笨,她已经猜到了,这就是正确答案。
“你想写出一手漂亮字?然后让别人夸你字如其人对吗?” 她忽然颤抖着笑起来,“那两个下人说得对,上天眷顾,祂已将完美的外形给了你,又怎会再给你更多。”
她双手捧住那盏灯,挤压,揉捏,将它揉碎扯烂:“你休想,你休想!” 说着把那团东西砸向床上睁着眼的万长青,砸到她的脸上,落到她的肩上,最后被未干涸的血液粘在床上。
宣鸣玉捂脸,仰天大笑,忽地向后倒下去,“咚”的一声,直直躺在地上,她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继续放声地笑。
不知是不是累了,宣鸣玉的笑声没了,只是一直扯着嘴角,旁边万长青用来修补天灯的工具乱七八糟的散着,她感觉头下压着一张纸。
她脖子用力,抬高脑袋,反手揪出那张硌得慌的纸。
纸的一角被宣鸣玉抓得皱巴巴的,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一整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整齐工整,由此可见写信人的认真与郑重。
万长青修补好天灯后,抽纸,提笔写道:
鸣玉,姐姐今日去了诗艺楼,哦,是我心急了,你可能还不了解,那诗艺楼是最近才开的,里面都是些卖艺女子,只要有一技之长,得老板准许,便能进去挣些银两。与暮云春的其他青楼不同,这里面的女子都是凭本事吃饭的,无需做那档子事,鸣玉莫怕。
今日本只是去诗艺楼打探打探,问问这字写得好且有才识的女子可否入楼。可也巧了,街上落了盏天灯,我拾起来,一眼便认出了你写的字,便拿着这张福条去了诗艺楼。
上天保佑,一切顺利,那诗艺楼的老板夸你写的字极好,若你愿意,日后可以入楼谋生。
鸣玉,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不了解你的心思?从我被选中祝神仪式的献舞人时,看着你的眼睛,我知你亦想登上高台,被众人看见,认可;我也知你一有闲暇便练习歌舞,可是小玉,世间如此广阔,舞台何止一个,你可明白?
幼时春节你我无处可去时,你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你说日后我们要有属于自己的大宅子,每年过节的对联你都要亲自书写,你要给每间屋都写上一副对联。你还说那时若是有人要你 挥翰,你只会说四个字:一字千金。
姐姐希望你能借着诗艺楼这个小台登到你所向往的大高台。
鸣玉,现在我们得葛爷爷赏识,暂时有了住房,我虽能歌善舞,可也只会跳这祝神舞,只会唱这祈福歌,再过几年,我年老色衰,怕是会成为一无是处的拖累,我不想成为鸣玉的拖累。
等明日祝神仪式结束,我去与葛爷爷说,不再做这献舞人,趁着年轻,我去诗艺楼挣些钱,买一间大宅子,每日便在家做点活,然后等小玉归家。鸣玉你呢,尽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继续为祝神仪式写福也好,去诗艺楼也罢,无论去哪,去做什么,姐姐都会在你身后接住你,莫怕,小玉,大胆些,姐姐永远都会陪着小玉。
万长青搁笔,看着前几个仿写宣鸣玉字迹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字,忽地笑出了声:“果然,妹妹的字,谁也学不来的。”
她想将纸折进信封,可这封信也是她一时兴起,想到鸣玉那副犟劲,万长青叹了口气:“罢了,再等等。” 她最终没把这张纸折成信,也没塞进信封,只用另一张白纸盖上,用天灯压住。
天灯没了,纸还在。
万长青写给妹妹的信还是到了宣鸣玉的手里。
读完信,宣鸣玉小臂遮住双眼,手紧紧地攥着那张纸,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没有声音,四周很静,滴答声,呼吸声。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找些人来陪你的。” 她忽然坐起来,看向床上的万长青,“总有一天,我也会来陪你的。”
“若我说你现在就可以去陪她,你愿意吗?” 房间出现一个孩童的声音。
“谁?” 宣鸣玉迅速站起,警惕地后退,“出来!”
万长青的身体里忽然飘出一团黑雾,黑雾化作孩童模样,扯着嘴角笑道:“问你话呢!你愿意吗?”
冷汗浸湿内衫,面上不显,宣鸣玉欲抬脚后退,可不知那孩童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她竟动弹不得。
宣鸣玉只好故作淡定道:“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