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村旁的那座破屋与六年前相比,更加破旧,几乎不能挡风避雨。无极布下的净灵阵与里面的魂魄都已不见踪影,屋内,一团黑雾渐渐聚成人形。
汤玉和睁眼,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发出尖锐的嘶吼:“身体!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呢?在哪?在哪!” 寂静的夜里,女人嘶吼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山那头的野狗狂吠,似乎是回击,又或许是回应,谁知道呢?
下一瞬她飞到村里,看见村里还有晾在外面的衣物,她一把拽下,裹在身体上,可那刚穿好的衣服竟融入了她那似是黑雾化成的身体。
汤玉和一愣,低头又看见了那副残缺的身体,她呢喃道:“没了,怎么没了,怎么会没了,不能没有,我不能没有。” 说着急躁地将晾衣绳上剩下的衣服全都扯下,一层一层地将自己裹严实。
但没有用,那些衣服全都融进了黑雾,她依然赤裸。
汤玉和不管不顾地尖叫:“啊啊啊啊啊!!!”
村民被声音吵醒,纷纷下床点上烛火,月亮挂在天上,烛火成了地上的太阳。
汤玉和不怕太阳,她害怕赤裸,害怕残缺不全的身体赤裸着地站在亮光下,她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身体,嘴里念叨着:“别看我别看我!都别看!” 下一刻她从村民的院子消失,出现在那间破屋。
汤玉和蜷缩在角落,自言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怎么变成了这样?我是个什么东西?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身体!我不要!”
视线忽然扫到旁边那把生了锈的斧头,头忽然一阵刺痛,她双手下意识地去抱脑袋,那一瞬,汤玉和眼前出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女人,耳边是她清晰的求饶:“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别打了,我下次再不敢了……”
头不痛了,汤玉和缓缓放下举起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女人身边,蹲下身问她:“你做了什么事?他是谁?他为什么要打你?”
那女人哆嗦着,看着汤玉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做是错的,我做了他也说是错的。”
“那你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做才能不挨打呢?你没问别人吗?”
女人忽然不哆嗦了,两只黑色眼珠掉出来,在下巴汇聚成一颗剔透的泪珠,泪珠里映着一把斧头,她神情木然朝向屋子的某个地方:“死了,死了就不用挨打了。”
汤玉和皱眉,心中疑惑,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把生锈的斧头。
不知怎的,汤玉和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她脸朝下,朝一边干呕。等胃里不那么难受了,汤玉和忍着恶心,走到那把斧头边,她拿在手里:“不能用了,生锈了。生锈了?为什么生锈了?怎么会生锈呢?她眼里的斧头是没生锈的啊……”
汤玉和眼睛瞪大,脸凑近斧头:“你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生锈了?” 她忽然吼叫起来:“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生锈!” 愤怒之下将那把斧头狠狠地砸向地面。
“噗呲”一声,皮肉绽开,鲜血四溅,溅了汤玉和一脸,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脚下,呼吸急促,全身僵硬,连连后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躺在地上?你什么时候躺在这的?你为什么要躺在地上?”
汤玉和扭头不见,身后不见女人身影。她不敢回头看,又化成一团黑烟飞了出去,一口气逃了很远。
落地后她脚步不停,眉毛紧锁,脸上挂着泪,嘴里念叨:“别来,别来,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躺下的,是你自己要躺下的!”
汤玉和一边往前跑一边频频回头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没注意看脚下的路,“咚”的一声,她跌进一潭浅池中,两只手快速地扑腾了几下,发现水池并不深她便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站在池中。
水这么一冲,汤玉和似乎冷静不少。脚底的软泥和身上的湿凉让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跑了很远了。
水中倒影被荡开涟漪模糊,旁边忽然响起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汤玉和身子一僵,只侧着眼珠斜睨,斜后方走来一个高壮的男人,他背着一大袋东西,正哼哧哼哧地赶路。
汤玉和看清男人样貌的一瞬便跌坐进水池,手脚并用,往后躲,那男人越走越近,她伸手胡乱地抓,大声尖叫着:“别过来!你别过来!走开啊走开!”
不知过了多久,没有了任何动静,汤玉和缓缓睁开眼,没再看见什么男人,她慢腾腾地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水面波光粼粼,里面倒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女人的脸。
汤玉和大惊失色,一巴掌打入水中,水花四起,唯独那张脸清晰依旧。
她疯了似摇头,双手胡乱拍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的脸怎么会是这样?” 她将池中水往外拨,“这不是我的脸,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汤玉和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将水往外拨,不知过了多久,池中水依旧,那张脸也依旧。她忽然顿住,专注地盯着水中那张脸,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双手,捧住自己的脸。
水中脸并未被手捧住,却扯着嘴角轻笑道:“你看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