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坐著不動,她不知道該怎麼「只是待著」,她的存在邏輯仍然是——我必須對這個世界有價值。
鄧布利多沒有糾正,他只是慢慢加入一些無須回報的事務,例如他請她陪自己去溫室散步,沒有議題,沒有研究,只是走。
她最初每三十秒掃描一次環境,接著變成每分鐘,再後來,她會停下來看花。
鄧布利多讓她旁聽變形術課,不是教學,只是坐在後排。
她第一次看到學生笑鬧時,下意識皺眉,像是在判斷風險。
後來她會替某個失誤的小女孩撿起魔杖,動作很輕。
鄧布利多帶她去見麥格教授,沒有說她是誰,只是介紹“這是柯蒂瑞亞,之後會待在霍格沃茲。”
她習慣別人帶著目的認識她,這種沒有標籤的介紹,讓她整個人僵住,她不知道該用哪種身份站著。
麥格教授只是點頭,“歡迎。”
那天晚上她問鄧布利多,“她為什麼沒有問我待在這裡做什麼?”
鄧布利多回“因為她只是單純在認識你。”
這個概念讓她安靜了很久。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極其微小的瞬間。
某天下午,她在黑湖邊替學生設防護線。一個小男孩摔傷,膝蓋流了很多血,他嚇壞了。
她下意識單膝跪地,熟練地檢查傷口、評估感染風險、準備止血。動作快而準,像戰場醫療。
那孩子卻反倒哭了出來,她愣住,因為這不是她熟悉的反應。
鄧布利多走過來,蹲下,“沒事的。”
沒有咒語,沒有分析,只是語氣溫和,那孩子慢慢止住哭。
柯蒂瑞亞站在旁邊,手還維持著醫療姿勢,然後她忽然意識到,這裡不需要她像戰士一樣運作。她站起來時,手指微微顫抖,她轉身離開,走得很快。
鄧布利多沒有追。
直到晚上,柯蒂瑞亞才來敲校長室的門。
她站得筆直,語氣穩定,但眼神有點空,“我今天反應過度了。”
鄧布利多沒有評價,只是說“你只是用了你會的方式。”
柯蒂瑞亞沉默,然後突然說“如果我沒有用處了,你還會讓我留下嗎?”蓋勒的意思是要她暫時螫伏在鄧不利多身邊,她不能因為一點差錯導致任務失敗。
鄧布利多看著她,很久,“柯蒂瑞亞,你不是被收留的,你是被邀請的。”
柯蒂瑞亞的呼吸停了一瞬。
鄧布利多沒有靠近,只是溫聲說“你不需要證明價值,你已經在這裡了。”
*
那晚她回房後很久沒有點燈,後來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今天沒有人要我完成任何任務。]
然後又補了一句:
[我還活著。]
那天傍晚,她本來已經走到走廊盡頭。
她照舊在固定時間回房,固定路線,固定避開人群,幾乎連披風的角度都一樣。走到轉角時,她聞到餐廳飄出來的湯味,很淡,是那種不張揚卻會慢慢滲進空氣裡的溫熱氣息。
她停住了,不是因為餓,她早就習慣忽略飢餓。她只是忽然想起下午那個跌倒的小男孩,後來在走廊上對她揮了揮手。沒有道謝,只是笑。
她站在原地幾秒,她知道自己嘴角應該揚起幾度,知道自己應該揮手,知道如何讓對方主動親近自己,但她什麼都沒做,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第一次,她沒有回房。
*
餐廳裡的人看到她時,都愣了一下。
她平常不會出現在這裡。
學生們下意識安靜了半拍。
她走得很慢,沒有防備姿態,只是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之前見過的家養小精靈立刻送來餐盤,像是特意為她準備的,和其他人的菜色不一樣,她下意識要開口拒絕,又停住,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卡拉。”
那聲音很輕,像是還沒習慣把這個詞說出口。
家養小精靈喜極而泣“柯蒂瑞亞小姐記得卡拉,還對卡拉說謝謝,卡拉要給柯蒂瑞亞小姐拿更多食物來。”
“不必……太多了我吃不完,別浪費食物。”柯蒂瑞亞說到後來不自覺放軟語調。
家養小精靈又哭又笑地消失了。
她吃得很安靜,沒有掃描出口,沒有評估威脅,只是低頭喝湯。
鄧布利多坐在遠處,看見她與家養小精靈的互動,看她第一次放鬆肩膀,不再那麼緊繃。
那天她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餐廳。沒有人注意到,只有他看見。
*
幾週後,鄧布利多開始發現一些微小的異樣。
例如:有學生的羽毛筆會突然被修好、有人在圖書館被古代魔文弄得滿頭問號時,會發現書頁旁邊多了一行清楚的小註解,沒有署名。
溫室裡某盆快枯掉的月光草被重新調整了濕度、魔藥課後留下來的玻璃瓶會被分門別類清洗好。
她從不留下痕跡,彷彿只是順手。
某天,一個赫夫帕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袖子,“教授……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柯蒂瑞亞愣了一下,“我不是教授。”
小女孩紅著臉,“可是你上次幫我看作業。”
柯蒂瑞亞沉默了一秒,蹲下來,語氣很平靜,“好,你問。”
她開始替學生講解一個極基礎的符文結構,沒有高深理論,只有一步一步的拆解。
那孩子聽懂後眼睛亮起來,跑走前回頭喊“謝謝你!”
柯蒂瑞亞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那天晚上她在筆記本寫:
[我今天沒有完成任何任務。]
下面又補了一行:
[但有人因為我比較安心。]
這是她第一次把存在本身視為價值。
鄧布利多注意到她開始做的這些事,全都沒有戰略意義,卻比任何進步都重要。
*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一名拉文克勞的男孩因為魔藥操作失誤被灼傷,傷勢其實不算嚴重。
但他跌坐在空教室的地板上,死死抓著自己的袍子,呼吸亂得不像話。
他的同伴圍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人看見柯蒂瑞亞經過趕緊向她求助,她當即進了空教室蹲在他面前。
柯蒂瑞亞的語氣冷靜而穩定“看著我。”
男孩抬頭,眼眶紅得厲害。
柯蒂瑞亞替他檢查傷勢,接著用存在咒召出白鮮,又用最簡單的治癒咒幫他治療。技術性完美,可是孩子還在抖。
她停了一下,明顯像是在內心做某種決定。然後她伸手,非常生澀地,揉了揉男孩的頭髮,動作不熟練到有點奇怪。
柯蒂瑞亞另一隻僵在半空的只好順勢拍了兩下背,整個姿勢像是臨時拼湊出來的,她低聲說“沒事了。”
男孩愣了兩秒,然後突然哭出來,不是大哭而是小聲啜泣。
柯蒂瑞亞整個人僵住,她從來沒有處理過小孩的情緒,但她沒有收回手,只是有點笨拙地拍拍他的頭。
後來那孩子止住哭後,有些害羞地開口“謝謝你……教授。”
柯蒂瑞亞想糾正,最後卻只是點頭。
*
紐特是來找鄧布利多的,只是例行討論。
他沒預期會在城堡裡看到她。
他遠遠就看見那抹橙紅色的頭髮,明明只見過一次,他卻記住了她真實的髮色。
柯蒂瑞亞正蹲在花壇旁,替一名赫夫帕夫的小女孩調整護符位置。“魔力回流不順,不是你的錯,是結構問題。”
她動作很快,重新排列符文節點。
小女孩抬頭小聲問“教授……我是不是很笨?”
柯蒂瑞亞頓了一秒,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不是。”
那個動作極輕,溫柔得不像作為聖徒的她,卻是他最熟悉的樣子。
學生離開後,她沒有馬上起身。她看著孩子跑遠的背影,神情出現了一瞬空白,像是不確定自己剛剛做得對不對。
紐特站在柱子後,沒有出聲,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她,不過以前這樣的溫柔幾乎只出現在動物面前,亦有少數幾次……是對他。
不是聖徒,不是指揮官,不是那個在戰場上精準計算犧牲比例的人,而是一個站在學生中間、有點手足無措、卻努力溫柔的大人。
她彎腰替另一個男孩撿起掉落的課本,幫一名哭鼻子的學生擦掉臉上的藥劑痕跡。她對孩子說話時,語調會自然放低半度,她聽學生解釋時會微微側頭。
一如她面對動物時才會出現的姿態,耐心專注,沒有控制欲。
紐特心口微微一緊,他再次確認一件事,她不是冷,是曾經被迫關閉心中的柔軟。而現在,她正在重新學怎麼打開。
他沒有上前,只是站在遠處看著。
看她表面鎮定地處理每一件小事,卻在轉身時微微放慢腳步;看她被學生圍住時,下意識調整站位,讓所有人都在她視線範圍內;看她替一隻迷路的小貓頭鷹指路。
那一刻,紐特心裡的念頭再度清晰起來,這才是她本來該有的樣子。不是武器,不是棋子,是會心軟、會為孩子擔心的人。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格林德沃會想控制她,因為這樣的人,一旦站在人群裡,就會讓世界變得不同。
紐特沒有叫她,他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中庭,沿著熟悉的走廊往校長辦公室走去。他心裡有很多問題,但此刻,他選擇先把它們放下。
*
辦公室裡燈光溫暖,壁爐輕聲燃燒。
鄧布利多正在整理幾封學生家長的來信,看見紐特進來時露出溫和的笑,“事情進展得如何?”
紐特把資料遞過去,簡單說了奇獸遷徙的判斷與他在歐洲觀察到的魔力流向。討論完正事後,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應該說。
最後他還是開口“……我剛剛在中庭看見柯蒂了。”他說得很輕,不像是詢問,更像是陳述。
鄧布利多微微抬眼,他不是第一次聽紐特這樣稱呼她,他本以為那只是塞維琳的中間名科維拉的暱稱,直到蓋勒特·格林德沃告訴了他柯蒂瑞亞的原本的名字。
他才恍然,格林德沃為何會視紐特為巨大的威脅,因為紐特從一開始認識就是最初的她,紐特一開始就看出了她藏在冰冷外殼下的溫柔,紐特可能沒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格林德沃卻清楚,那表示柯蒂瑞亞的過去極有可能重新復甦。
就連現在紐特提起她的方式,也與過去並無不同,沒有警戒,沒有疏離,也沒有一般巫師對聖徒該有的防備。
紐特只是單純地說他看到她了。
“她在這裡協助教學與研究。”鄧布利多自然地接話。
“她對學生很好。”紐特點頭,然後低聲說“她曾經走的路……並不容易,還好現在她還能重新開始。”
這句話讓鄧布利多真正停下了動作,紐特認識的柯蒂,似乎從來就不是世人所見的那面。
“是的。”鄧布利多慢慢說,”她正在學習另一種活法。”
紐特沒有再追問,他只是輕輕點頭。
那一刻,鄧布利多心中浮現一個極安靜的念頭,或許紐特所知的一直是,她現在正在努力也即將變回的樣子。
不是曾經冰冷無情的聖徒。
*
紐特離開校長辦公室時,天色已經偏晚,學生三三兩兩往塔樓走。
柯蒂瑞亞正收拾一疊作業卷宗,準備回研究室。
紐特在走廊轉角看見她,她的步伐很穩,肩背挺直,一如既往地冷靜。他站在原地猶豫了好幾秒。
心臟跳得比面對毒角獸時還亂,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柯蒂。”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她停下腳步,轉身。
她看見是他的那個瞬間愣神,不到半秒,她的表情幾乎沒有變,但紐特捕捉到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像是沒預期會在這裡遇見他,又像是還沒來得及切換狀態,然後她才重新把情緒收回去。
“紐特。”她點頭,“你是來找鄧布利多的?”
“對,今天下午來的。”他有點緊張地捏了一下指節。
她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之間出現短暫的空白,不是尷尬,是那種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的沉默。
最後是紐特先開口“我剛剛……看到你和學生說話。”
她微微挑眉,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你對他們很溫柔。”紐特的這句話沒有任何技巧,也沒有鋪陳,只是誠實。
柯蒂怔了一下,然後輕輕移開視線,“他們只是孩子。”
她的聲音很平,但紐特聽得出來——她不太習慣被這樣形容。
“我知道。”他說,“只是……我覺得你做得很好。”
她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幾秒,她才說“我還在學。”這句話很小,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
那天他們沒有聊很久。
只是簡短交換近況,只是並肩走了一段走廊,只是他替她推開一扇門,只是她對他說了句“保重”。
可是很多天之後,在某個她獨自整理研究筆記的深夜。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想起他站在柱子後面看她的眼神。不是審視,不是評估,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極安靜的陪伴。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原來有人,會這樣站在遠處,不打擾、不介入、不要求,只是看著她一點一點學著成為一個普通的人。
不是武器,不是棋子,是會為學生失眠、會笨拙安慰、會慢慢學會柔軟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