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所以将符青签成住家管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要近距离观察她的可信度,因为她不会留一个隐患在自己家里。如果发现她有问题,就要尽快处理,无论以何种方式。
而她之所以决定让符青住客房,一是因为工人房实在狭小,想到符青过往的履历,让她住那样的房间确实怠慢,就算她真给对手公司当间谍也不应该是这种待遇。
二是因为工人房有直通室外的小门,而这个客房唯一的出入口是室内门,她要去哪里,都必须经过各个角度的监控。
不过目前为止,符青的表现都十分规矩,而且一如既往地有点超过预期,就像做完了附加题还提早交卷的学生。
陆静打开电脑,私人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符青发来的《定制化管家服务需求问卷》。
方才在饭桌上,符青说为了方便今后更有效的服务,她做了一份问卷,已经发到她邮箱里。问卷被做成了PDF以保持绝对隐私,里面涵盖日常作息、饮食偏好与特殊需求、环境与空间偏好、工作与休闲、社交支持、健康管理与应急事项等板块。
一百八十五道题。
陆静看着这十几页文档,暗自服气。
上班第一天就敢让老板大晚上看文档,真是不得了。
仔细看下去,里面的问题无微不至,甚至还有让她分享自己的体检报告,分享社交联系人的照片等等十分隐私但又似乎合理的请求。还有很多题都精准地卡在“我可以不回答”和“诚实回答了会舒服很多”的边界上。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她让符青入驻,是为了方便观察她,但今天才第一天,她就要把自己里里外外都给她看?
陆静拄着下巴,盯着屏幕上的第一道题。
关掉文档。
又打开,看了一阵。
最后摸出手机,给于晨发了条短信:「也有点急,你快一点。」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蠢透了。什么叫“也有点急”?
于晨大概会问她是不是在急什么大事,但她总不能直说是被一个问卷搞得有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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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多,符青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
没有犹豫,她拉开门。
陆静已经卸去了之前高不可攀的妆造,不像白天那样精致而有距离。
她拿着手机:“符青,为了方便工作,我们加一下微信。”
“好。”
符青转身取来手机。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发梢上还挂着一点残余的水珠,随着动作滑落下来,顺着脖子滚进领口。
举起手机,“我扫您。”她的手刚刚被热水浸润,指节还泛着淡淡的粉,显得格外白皙柔嫩。
陆静重新唤醒屏幕,让她扫了码。两人靠得近,隐隐约约她又闻到了暴雨那夜的香气。
符青点下发送键,“您通过一下。
陆静低头操作。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手指修长漂亮,指甲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是保养得光滑柔润,唯一的瑕疵是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圈极淡的痕迹。
“好了。”
摆弄完手机,陆静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明天——”
“明天陆总的托运物品可能会送货,”符青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完才觉得有点抢话,又笑着补了半句,“Becky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
“很好。” 她说,转身欲走。
“陆总,明天早上……”符青叫住了她,“早餐想吃点什么?”
“你看着安排吧。” 反正家里的食材就这些。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可以的话,最好把一周的食谱排一下。”
雇主问可不可以,那是必须可以。
“好的。不过,我想您填好问卷之后再安排食谱可能会更有效率些。”问卷里健康管理板块有各种维度的问题,可以让她有效地根据雇主的身体情况进行搭配。
陆静的表情变了一下,但轻微得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被按住了。
“好。”她说。
今夜很静,没有猫再过来发.骚,陆静在床头看了会书就被沉沉的困意席卷。
管她是不是将了自己一军,管她是不是步步为营,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楼下那个房间,灯已经灭了。
符青的眼睛闭了又睁,一直没睡着。
也许是来到了陌生的房间,但之前睡工人房的时候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也许是这间房比她平时的房间要大,声波的共振不一样,也许是这个床垫偏软了,又也许是这里的纯羊毛窗帘始终有点点透光。
这些理由她一个一个地推演,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
更有可能,是她稀里糊涂地突然要和素未谋面的雇主共处在同一屋檐下,好像真的成了个住家保姆。
这个身份她还没有适应,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有一半的理智对她说,这种发展方向简直错得离谱。7年前,她进入博士项目,发誓绝对不做水文章骗经费的学术混子,一定要为了突破人类科学的边界而努力。不到两年前,她还是和团队一起冲击Koulter奖的科研工作者。
如今给人养鱼种花,熨衣烧菜,算什么?
她翻了个身。
开弓没有回头箭,人的一生由无数次平凡的选择塑造的。也许是从她提交了检举信的那一刻,也许是安枫去世的那一天,又也许是她冲进实验室的那一刻,她已经一步步掉进了现在这个离谱的游戏支线。
这个工作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雇主给钱大方人也不错,就算她是高开低走,当下已经是最好的境遇。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尽管过去一年她的生活都有种不真实感,但这种不真实感正在逐渐削弱。
因为世界不是游戏,她一旦走进了情节的支线,支线就变成了主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温柔的白。
忽然想起刚才陆静站在门口的样子,卸了妆的脸比白天柔和很多,发丝蓬松柔顺地散在身后,灰色的丝质睡裙领口松垮地拢着,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些美好的起伏。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想把这个影像从脑子里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