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发现陆静的时候,她已经在宿舍淋浴房里面了。符青的房间就在浴房旁边,听到动静出门来。
“陆静?”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隔着门轻轻喊了一声。
“嗯……”里面传来带着倦意的回应。
“要是喝多了,别这么快洗澡。”
里面没了声响,符青怔怔地站在原地。
不一会才反应过来。
——真多余,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这样管她。
她几不可闻地笑了下,转身往回走。
浴室里的人这才轻轻地说:“没喝多。”
半小时后,符青的房门被敲响。
门打开,陆静站在门口,月光很亮,逆着光,能看到她发梢上的晶莹水滴。
“你有电吹风吗?”她的话语很轻,完全没了白天的气场。
符青点点头,转身去架子上取了吹风。
看陆静还站在门口,又说“外面凉,进来吧。”
符青将吹风在书桌前的插座插上,拉开椅子让她坐下,一切好像是肌肉记忆。但在按下开关的那一刻,她停了手。
她们之前住一间房的时间并不长,但在什么情形下她会帮她吹头发,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情,太暧昧了,对于现在来说。
见她停着不动,陆静伸出手,将吹风接了过来,给自己吹起了头发。
吹风机嗡嗡地响。
符青抱着臂靠在旁边的柜子上,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一下一下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海城的主卧套间仿佛还在眼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切出一个方形的亮块。
吹风停下。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符青开口。
“你指什么?”
“一切。”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查到了,还问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木梳,慢慢地给自己梳着头发。
“不愧是陆总。”符青笑了笑,“为什么不阻止我见聚浪的人?”
“因为我相信你……” 梳子卡住了,陆静顿了一下,“相信你不是那么蠢的人。”
山区的硬水养不了她娇贵的头发。
符青从她手上接过梳子,从卡住的地方轻轻地往下梳,“我是挺蠢的……在某些方面。但是我最终没有和她合作,是因为……”
梳子又卡住了。
符青温柔地拢着那束头发,换着角度将它一点点梳开。
“是因为,我始终无法相信……你是那样的人。”
“是因为……我……”
还爱你。
“哪怕现在……”
哪怕现在,她看到了最近的新闻,还是不信。
眼泪打在了刚刚吹干的头发上。
人在夜晚容易情绪化,她白天忍住的所有情绪像洪水海啸一样涌来过来。
不,不止今天白天,是她过去这一百多个日夜的情绪。
或者也不止。
陆静握住了她微微颤抖手,转身去擦她脸上的泪,她将她的脑袋压在自己的颈窝,轻声说:“你可以相信我,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她在啜泣中沉默,在沉默中又点头。
她之所以不惜用假名伪装也要来这里,就是想亲眼看看劲言的所谓公益是什么路数,想看看劲言是什么底色,陆静又是什么底色。
然后她看到了纯净的蓝,朴实的黄,盎然的绿。也许一直是她想错了。
但是。
“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符青问。
“可以。”
可以,但不是现在。
第一个吻很轻,像山风掠过水面。
但积攒太久的渴求已在黑暗中暴动,轻触几下就星火燎原。
反正窗外挂着一轮满月,她们不必继续扮演优雅的人类。
她们重新沾染上了对方的味道,有汗水、泪水、还有其它,深不见底的夜重新变得安全和熟悉。
符青温柔地抚着陆静光洁的背,问:“你会呆多久?”
陆静摸摸她的脸,目光落在别处,“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符青没有再说话,想起今天那条关于费泽的热搜,也许陆静这个时间出现不是巧合。
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均匀,她今天已经太累了,淡银色的月光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处皎洁,暗处深邃,每一半都是珍贵的她。符青看得失了神,倾身又轻轻吻了下去。
如果日光下一定要分清个黑白对错,那白天可以不来临。
-
第二天,符青在菜园里除草,顺便摘了些薄荷、番茄、灯笼椒,今天中午她想陆静尝一下本地的米粉。
这里的日子很慢,昨晚没讲完的话,可以今天讲。
今天讲不完,也还有明天。
番茄长得很漂亮,她把平时不舍得摘的那几只都摘下。
但是隐隐约约,她听到教学楼前面有些喧闹声,于是摘掉了手套,走到前面,就看到老周和两个教工挡在图书馆门口,他们面前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现实的情景与脑内模糊的担忧逐渐咬合……
她的心脏一下一下不安地跳动起来。
“警察同志,确定没有搞错吗?”老周语气恳切又焦灼。
“老乡,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其中一个警察操着本地口音说,“我们受海城市公安局和检察院的委托,移送陆女士配合调查。”
陆静从门里出来,穿过他们三个人,也看到了带着草帽的符青。
对视片刻。
警官敬了个礼,语气不容商量,“陆女士,请和我们走一趟。”
她撇开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没事,我跟他们走,只是配合调查。”
她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走上前。
那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
刚走出几步,陆静又猛地回头,嘴巴张合着对符青说了些什么。
但蝉鸣撕心裂肺,烈日吞噬了空气,她好像站在了真空里,什么都没有听清。
-
星期一,学生和老师回校,升国旗,奏国歌,学校又热闹起来。其他人可以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但符青不可以。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校长办公室和老周告别。
“小郑老师,你也这么着急走?”他忧虑地挠着头顶那几根梳毛。
“很抱歉,”符青低着头,“但我得把陆总的行李给她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