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村口牌坊停下，陆静拎着行李踩着黄土路往里走，衣服上还带着坐摩托车溅上的泥点子。

芦口村被山丘环抱，两公里外就进不了汽车了。

傍晚的村子弥漫着柴火的味道，几只土狗趴在路边，见到陌生人只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叫都懒得叫。

“老乡，芦口小学怎么走？”陆静在路边一个卖卤味的三轮车前停下。

老板大娘阔脸，红光满面，看着陆静很是惊奇。讲普通话的姑娘在这并不常见，讲普通话又长得这么漂亮的更是如此，几个月前来了一个，没想到又来一个。

她问：“你也是来当志愿者的？”

陆静怔愣半秒，“是。”说完她没忍住笑了下，冒充自家项目的志愿者可还行。

老板娘热情地给她指了路，还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个卤鸡爪：“尝尝！新鲜卤的！”

陆静看着手里油纸包着的鸡爪，无言以对，不过盛情难却，她拿着了。

芦口村在邕州东南200公里的山区，而芦口小学在村后的坡上，周围几个村子的孩子也在这上课。学校里有个“初心图书馆”，是劲言集团在全国资助的28个图书馆之一。

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单独辟出来的两间教室，里面摆满了书架，书籍多数来自公益捐赠，平时由老师或者志愿者管理。

几个月前，这里来了个新的志愿者。

不久之后，图书馆办起了围读会。一周两次，周三在晚上，周六是白天，专门读一些无人问津的名著。

一开始围读会也同样无人问津，后面组织人突然脑洞大开，用搞网文的方式暴力包装，结果居然奏效了。

图书馆旁边的小教室外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本期书目介绍——

《苔丝》

「恶魔觊觎我的身体，白月光统治我的灵魂，后来我把两个都毁了，谁也别想得到。」

陆静盯着这行字，嘴角抽了抽——好过分，写这个的人仿佛吃了半吨言情金榜的垃圾文案。

今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只有小教室里隐隐约约传出声音。

陆静走到窗边，往里看去。

教室里没摆桌子，十来个人坐成一圈。讲台正下方的那个人扎着短马尾，肤色比之前深了不止一度，配上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乍一看很像本地人。

但是那个俊秀的侧脸，她闭上眼睛都认识。

“苔丝的结局，是她所处时代的压迫与个人命运交织的结果。作为一个农民，贫困使她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只能成为富人的附庸，这是阶级压迫。她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社会对男女两性关系不平等评价，这是性别和道德压迫。但是真正杀死苔丝的……”

符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户，然后顿住了。

教室里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西斜的阳光里站着一个人，气质矜贵得和这个山村格格不入，但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着的卤鸡爪。

两人目光交缠，却不发一言。

“郑老师？”有人喊她。

符青回过神来，眼角有些泛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住了，“……但是真正杀死苔丝的，是她被传统道德观念充分浸染后深切的自我谴责。她极端的反抗手段是这种痛苦的外化，也注定了她悲剧性的结局。”

没有人打岔，没有人开玩笑。

也许是那两人的气氛太过诡异，所有人都安静如鸡。

“那……”她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大家可以互相交流一下其他阅读感想，顺便讨论一下下期的主题书目。”符青说罢便离开了座位。

她刚走出门外，就看见校长老周脚上趿着拖鞋小跑过来，一看就是从家里奔来的。

“陆总？” 他端详了眼前的女人两秒，喜笑颜开，“陆总，啊呀真是你！”

陆静把那根卤鸡爪默默藏到身后，微笑说：“您是校长吧？”

老周憨笑：“哎是是是是，您看您来也不说一声，我刚刚才接到张书记的电话。”

说罢就去接陆静手里的行李，“行李给我，我先帮您放屋头。”

他刚转身要走，又转回来，“郑老师，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就是劲言文化的陆总。你知道的，咱们的新校舍和图书馆都是陆总公司资助的。”

符青微微一笑，说：“知道，我们见过的。”

“啊……好好好，”老周乐呵呵地看看两人，“那你们聊，我先去放行李。”

拖鞋啪嗒啪嗒远去。

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陆静打量着符青，“郑老师？就这么讨厌我吗，连姓都改了。”

几个月不见，符青沾染了些乡村的粗粝，头发也长了，配上那副高挑的身板，颇有点体育生的味道。

此刻，她难看地笑了笑，“没有。”

陆静沉默了。

四个月。

一百二十六天。

从她发现符青离开，到她查遍所有记录、所有关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到她联系上劲言资助的这个偏僻项目点，到她在南桂山区里一趟车换一躺车地颠进来——

四个月。

足够理智筑起高墙。她心理预演过很多次：见了面，要将她的人间消失的幼稚行为和各种子午卯丑是非曲直掰扯清楚，在有些版本中还要给她一个大耳刮子。

但此刻，看着眼前站在简陋教室门口.活生生的人，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把手里的鸡爪往符青手里一塞，“村口卤味摊老板娘送的，闻着很香。”

符青默默接住，眼睛盯着她真丝衬衫上突兀的泥点子问：“怎么弄的？”

陆静回头瞥了一眼，“估计是坐摩托车吧。”

符青想起一年前的暴雨夜。她说，有段路上有积水，你别走了。但显然来这里的路有更多积水，她还是来了。

她忽然喉头一酸，说：“对不起啊。”

陆静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她看到在对面楼上的招手的周校长。

“陆总——屋子收拾好了——您过来看看——”

“走吧，”陆静说，“陪我去看看？”

老周把陆静安排在学校的临时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一间闲置的宿舍，铁架床、木头桌，晾衣绳上还有之前人留下的衣架。不过被子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条件有限，陆总别嫌弃。”老周搓着手。

“挺好的。”陆静打开对着山的窗户，清凉的风灌进来，“周校长，您忙您的，我自己转转。”

老周走后，陆静在走廊转了一圈，对符青说：“带带路？”

“去哪儿？”

“你不是志愿者吗？带我参观一下咱们的成果。”

符青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点了点头往外走。

芦口小学不大，五分钟就能逛完。

符青走在前面，指着刚刚那栋三层的房子：“这边是教室，一到六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这两年留下的孩子变少了，有的年级半个班也凑不齐。”

“那围读会有人来？”

“还行，围读会面向的主要不是学生，没有年龄限制，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的都有。”符青将一点碎发捋到耳后，“其实这边村民的识字率挺高的，书也有不少人借，但只会借些杂志、地摊文学，打发时间。所以，我才想了围读会的主意，推销推销好书。”说到这里，她的兴致稍稍高了一些。

陆静看着她眼里的光，也染上些笑意，“那除了这个，你还做些什么？”

“我代五六年级的数学，和英语课。还负责给小食堂种菜。”

“种菜？”陆静讶异地看着她。

“对，”她转向另一栋平房，“那边是食堂，篮球场，后面就是学校的菜园。”

小食堂是教工和志愿者的晚餐小灶，之前都只使用大食堂的食材，比较单调。符青来了之后在菜园子种上了彩椒、四季豆、樱桃萝卜，四五种番茄，还有薄荷九层塔等等香草，小食堂的味道丰富了许多。

“看来你在这过得还挺自在。”陆静貌似轻松地说了一句。

自在？

怎么可能自在呢。

她虽然跑了这么远，但有一块灵魂已经被撕下，揉烂，留在了海城。

她凝眸盯住陆静的脸，试图分辨出她这样说是何意味。

这时，消失了许久的校长老周又出现了，身边有个女人，是芦口村的村长。

村长上来一顿寒暄，就拉着陆静去家里吃饭，还叫符青一起。符青她婉拒了，因为和他们吃饭免不了喝酒，本地的白酒可不是开玩笑的，她之前领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