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齐颂忽然惊坐起身。
自从登上福船后,他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扭头看向舱壁上那扇小小的格窗,破晓的光正不偏不倚投射进来。
这间舱室位于船尾高处,是全船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室内不大,仅有一张红木架子床、一张八仙桌两张官帽椅、另有两尊上了锁的樟木箱,无论陈设还是布局都异常简洁。
喉间突然传来一阵干痒,齐颂掩唇轻咳了几声,可不适之感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愈演愈烈。
剧烈的咳嗽声在静谧的船舱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一会儿,刘大峰便在外头叩门询问:“二公子,您还好吗?”
他的舱室就在楼下,木板结构不隔音,齐颂这边稍有些大的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阵压抑的浅咳后,屋内传来齐颂清冷的声音:“不碍事。”
他褪下被汗水沾湿的衣袍,转而换了一件材质更厚实的褶襕,长袖窄腰,剪裁利落,下摆全部都塞进皮革束腰中,配上同色的长靴,身形比例越发修长挺阔。
再有一个时辰就要举行祭海祈风的仪式了,除了市舶司的官员、还有杭城地方官以及江南一众商贾莅临观礼。
屋外的刘大峰还是放心不下,小心翼翼的提醒:“二公子,不如请船医来瞧瞧?吃些药兴许会好一些。”
眼看就要出发了,可齐颂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脸色憔悴就罢了,还总是咳嗽不止,这对于远洋出海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必了。”屋内齐颂打开门缓缓走出来,昏暗的光线中他的凤眸宛若一方寒潭般冷寂:“今日港口人多眼杂,你多派些人盯住前后水仙门,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放上来。”
刘大峰点头应下:“您放心,小的方才巡过船,人、货、兵器都如数在列。”
齐颂闻言往楼梯下走去。
朝阳跃出海面为平静的青鸾港镀上了一层迷人的碎金色。
青石铺就的路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晨光斜斜地照过来,将石板缝隙里的水纹都照得格外分明;海鸥停驻在栈桥的木桩上,歪着脑袋梳理羽毛,偶尔发出几声清亮的啼鸣。
福船静静地矗立在水面上,船身吃水很深,像沉稳的巨兽伏在那里。
晨光照在船板上,露出木纹的年轮——那是松木的颜色,历经了海风与岁月的洗礼,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褐色。
船上的帆还没有升起,整齐地卷在横桁上,像巨鸟收拢了翅膀。桅杆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靠近船舷的地方,紧闭的水仙门已经被两个年轻力壮的船员打开。
岸上众人抬眸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男子正带着一队船员自上而下。
今日前来参与祭海仪式的人不少,车马往来频繁,显得格外隆重,人群中突然有人惊叹:
“那便是齐公子。”
“想不到他竟如此年轻!”
“是啊,听说他头一回出海险些丧命,居然还敢?”
“嘘,别提那些晦气事,今日出海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
徐勉一身靛蓝色官袍,意气风发的站在人群的最前端,他身前摆着一条巨大的石桌,上头摆满了祭品,全羊、全猪、美酒,鲜花果品更是琳琅满目。
齐颂站在徐勉的身侧,二人颔首示意过后,司仪便开始宣读祈文。
鼓乐声伴随着司仪高亢的嗓音,一切都显得那样庄重。
齐颂回眸,目光越过一众官员,可那商贾的队伍却不见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齐颂啊齐颂,事到如今,你究竟还在奢望什么?
在心里默默嘲笑过自己后,他强行收回目光,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祭海仪式上。
漫长的祈文终于结束了,紧接着徐勉上前一步向海神娘娘敬香,祈求风调雨顺。
待轮到齐颂时,他双手举起点燃的香烛走到海神娘娘的金身前,脚步站定,持香叩首。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场规矩而教条的仪式而已,他的心早已经不在这里了,百里之外的湖州,那间小小的悦己轩里有他真正牵挂和惦念的人,不知,她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还会·······想起自己吗?
看见那封放妻书,她会做何反应?
一定很失望吧,或者又怨又恨?
心不在焉的他伸手将香烛插入香炉,竟被徐勉方才敬献的那根燃香狠狠地烫了一下。
嘶。
钻心的灼热令他瞬间回过神来,望着手背上那道发红肿胀的烫痕,齐颂的神情越发冷峻。
他不动声色将香烛插在旁边,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在一片鼓乐声中,庄严的祭海仪式也接近了尾声。
微风习习,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视人群,内心的失落像是冬日结冰的湖水,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