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桃溪村。
风靖将门闩好,窗户也合上,下了栓。她掀开三四层薄薄的陈旧棉絮,在床板夹缝里掏出自己的旧布包,拍了拍,坐在了床脚。
她盘起腿坐着,拉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腿间。
有钞票、有硬币、有存折、有开了线的平安符、不知真假的银元、还有十几颗被串成串的亮晶晶的红色珠子。倒出来的时候叮叮啷啷、沙沙嗒嗒地响作一团。
那些钞票有的油腻腻的、有的粘着泥点、还有的软绵绵的,不知被多少人蹂躏过,纹路多的像薄薄的皮革,稍微用点力就会从中间烂开。
风靖一张张将它们拾起来,用手指用力抹去纸币上的油腻,用指甲扣去纸币上的泥点,她细细将每一张钞票的边角都顺开,握在手里,细细排序。
风靖握着排好了的钞票,另一只手打开存折看了一眼。除去给爸妈的钱外,今年她居然存到了五千二百四十三块九角,足以让她在外面好好过个一两年。
她将零零碎碎加起来二百块的纸币折起来放进秋衣内层的口袋,拿出剩的四十块零钱和十几张角票应急。
角票明天上午拿去小卖部换十几颗水果糖。
城里好像不给用角票来着。
她又将除平安符外其他几样东西放回布包,去书桌抽屉里那拿出红色针线,给平安符补了补边角。
奶奶当时把平安符给她的时候,叫她好好保存着,是被大师开过光的,不但能保她平安,还能带来好运。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是她信奶奶。
后来蹭坏了针脚,她也一直不想补。可今天要再不补好,之后在外面缝的,奶奶可能不会认了。
从小她的衣服都是奶奶缝的。奶奶走了,她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自己缝。针脚从蜈蚣乱爬到细密匀净,还算有些天赋。
她的手在补好了的平安符上摩挲着,那金色的平安二字是奶奶的手笔。她看着看着,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可她眼里竟然蓄起泪水,顺着鼻尖滴落在有些褪色的平安符上面。
风靖手指按在湿迹上,抹了抹,指腹触到了粗糙的布面,那上面的泪水已然渗进符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干眼泪,又扯了根线,将平安符串起来,挂在了自己脖子上,放进了衣服最里面。
她想:这次出门,会顺利的。
风靖将布包合上,拉开床边的彩色大圆球防水袋——那是她装衣物的袋子。她将布包放在所有衣服的中间,拉上拉链。
她靠在床边,静静待了一会。微风吹拂她的发丝,她感受着风的角度,遥遥望向屋顶。
风吹雨淋,瓦片有些位移。头顶上漏出了天空一角。风靖左右张望着,直到看见恰好嵌在瓦与瓦的缝隙之间的一颗星子才停下,卡在那个角度,忍不住笑了笑。
月亮挂在树梢,明亮的光隔着窗栅和塑料布渗进来,朦朦胧胧一片白。凉凉的风细细地往又被吹开了的塑料布里倒,裹着淡淡鸡舍气味和泥土的腥臊,就这样钻进她鼻中。
是很熟悉的不太好闻的气味,只是,明天她就要走了。
她回望着这屋里的一切。
这陈旧而狭小的小房间,久久驱不走的潮湿,拦不住要进屋的寒风,还有她收拾出来的从小到大的几十张奖状。
她要和它们告别了。
风靖拍拍屁股坐起来,脱鞋上了床。
风还在呼呼拍打着糊窗的旧塑料布,她最后一次盖上被子,侧睡着看着安然立在床边的行李袋,微笑着合上了了眼睛。
*
现在是七点四十,处在一个早饭没有吃完,早读也没开始的时间夹缝,是一个老师不来,纪律委员和班长就都不管的三不管时间段。
云喜压下眉头时看着人格外疏离,就算再好看,也是生人勿近。而她面无表情时一般都是这个样子,所以她发呆的时候,基本没人敢打扰她。
而沈时青日常性格很好,所以就算他目光沉静,神色冷淡地思考着什么,也还是会有人主动打扰他,问些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那个人就会温柔又宽容地接纳他,不会有丝毫别的情绪。
正如此刻——
“沈哥,你会做这个吗?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李哲才刚走,就有人跑过来问题了。
这人是从前五班的周通,偏科严重,十分没有眼力见。
虽然沈时青和他一块下放到了一班,但奈何沈时青仅有的三门成绩中,英语就是满分。他这个人有一个优点,就是对事不对人。
周通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沈时青安静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试卷,然后更安静了。
英语的完形填空,居然满篇都是个错。
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在他卷面上久久未动。
看见连只要变个过去时就能对,而他却不知道怎么加了个"ion"的那题,更是无言。
沈时青放下了笔,转而抬头看向对方,不疾不徐地跟周通解释着:“其实很多都是语法问题,你去问英语老师的话可能会比问我更好,老师还可以帮你巩固一下知识体系。”
末了他强调了一句:“更有用。”
周通一听他说英语老师比沈时青自己更有用,二话不说就道了谢,拿起卷子出了教室门。
云喜坐在前面半晌没说话,抿着嘴揉了揉耳朵。
他刚刚说话的时候太靠近她后背了,就跟窝在她耳朵边说话似的。
让人心烦。
昨晚她自我介绍完之后,沈时青就根本不说话了。但她也乐得清静。
她一直在思考用什么理由可以搁置婚约……毕竟他们这种家庭,如果她真的和沈时青定下了婚约,之后又发现她真是被抱错的无根无系的普通小孩,那场面会有点难堪。
虽然她自己无所谓。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要和这个人产生一点矛盾,最好严重到相看两相厌。这样长辈们可能就不提娃娃亲的事了……毕竟今晚这架势,两个老爸护航,好像定下来之后就要立马商议,给他俩办订婚宴似的。
于是她决定酝酿酝酿,好好和他吵一架。
酝酿的时候,菜上齐了,她实在有点饿,也许沈时青也饿了,他俩目光一对,就准备开饭。
“我想吃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