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他轻声安抚她,“你继续睡吧。”
江绪春感觉自己真的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等她从睡梦中苏醒时,看见梦里的脸就在眼前。
段则正蜷曲着睡着床边的沙发上,那是架单人沙发,长度还没有一米六,可怜他一米八多的个子,快给自己折叠起来才勉强塞进去。
他一手枕在自己头下,一手搭在她床边,江绪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对着空气捏了捏,有种奇怪的触感。
江绪春起身下床,推推他:“上床睡吧,别感冒了。”
段则皱了皱眉,不耐地闷哼两声,一点点睁开眼。
和她对上眼后,他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段则支撑着坐起,哑着嗓子开口:“你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这一觉确实让她精神不少,只是捂了一身的汗,黏糊糊的很是难受。
“你先上床睡吧,我去洗个澡。”她说。
段则好像还没睡醒,半歪着靠在沙发上,含混地“嗯”了一声。
等江绪春洗完澡出来,床上空无一人。
段则不过由刚刚在沙发上躺着睡觉,变成坐着睡觉。
南方的冬天室内阴冷,空调压根不抵用,为了不造出第二个病秧子,江绪春无奈地再给人推醒。
“上床睡吧,别感冒了。”
再次被吵醒的段则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出去找间酒店吧。”
“上海的酒店有多贵你知道吗,你赚大钱啦?”
从两人偶尔的闲聊中,江绪春知道他为了自己的音乐梦想,日子过得有多拮据。
段则拗不过她,也不想和她争,他拖着困顿的身子,转身折进浴室去洗澡。
她刚洗完,水雾还没散尽,空气中氤氲着洗浴用品的香气,是她身上的味道。
段则用这些味道同样包裹了自己,热水滚滚流淌,他的神志也逐渐恢复清明。
清洗完毕,段则站在洗漱台前,看见台子上落着几根她的头发,细长的黑色,在洁白的台面上格外明显。
他用纸巾拣起头发丢掉,重新打量了一下台面。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生的浴室洗澡。
北京租的房子有两个卫生间,他和贝斯手共用一个,两个人东西都不多,台面上不少储物格是空的。
而这里,每一个格子都被塞得满当当,但又收拾得很齐整。镜前的一溜放着她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旁边的开放式柜子里,从上到下放着她的香水、卷发棒、吹风机、面膜、美瞳,下面的柜子里,塞满了卫生巾和备用纸巾。
段则一格一格看去,只觉得很新鲜。
他忽然意识到,江绪春是个女人,他们之间关系再好,本质也是不一样的。
多稀奇啊,认识快二十年了,他怎么才明白这点。
等段则回到卧室,江绪春已经躺在床上,不知有没有睡着,旁边空着大半位置,分明是留给他的。
段则下意识想要离开,又怕她待会儿醒来找不到自己着急。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还是轻手轻脚上前,掀开被子躺下。
被窝里很温暖,奔波了大半天,他也确实累得厉害。
但要命的是,一想到她在身边,他就睡意全无。
眼一闭,脑中便反反复复重播那个画面。
她到底为什么突然要亲自己一口,他想了一万遍也想不明白,这张嘴对他说过好话,也说过不少坏话,但做过最过分的事,无非是吐他口水——
虽然已经是小学的事儿了,唉,真是个过分的小姑娘。
身边传来的每一点动静,都会让他浑身僵直一秒。
直到她已经翻了第三次身,段则意识到,她可能也没睡着。
“你睡了吗?”他用气声问道。
“没有。”
果然如此。
段则喉结一滚,不想被这个问题困死,打算直接发问。
“几个小时前,你为什么要突然亲我一口?”
“……?!”
黑暗中,江绪春猛地睁大双眼。
她是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一时冲动,亲了段则一口。
可是、可是,这不是梦吗?
这怎么可以不是梦?!
身体一动不动,心却越跳越快,在它跃出喉口之际,江绪春眼一闭,决定破釜沉舟。
“有人睡过你吗?”
“……”
段则想了一万个答案,等来个最莫名其妙的。
这个江绪春今天是撞鬼了吧。
又或者是他撞鬼了。
“什么东西?”他简直无语凝噎。
“你知道吗,我有同事想睡你。”
段则意识到了什么,试图打断她:“我对她们的意丨淫不感兴趣。”
他知道圈内的风气,也看过很多不堪入目的话。
“那你要不要猜猜,还有谁想睡你?”
这特么还用猜么?
段则将嘴巴和眼睛一同关闭,决定装死——
真死也可以。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头了。
江绪春背对着他,将被子紧紧抱在怀里,下了一个决心。
就算以后他们绝交,老死不相往来,她都不在乎了。她要说出口,一定要说出口,她再也无法独自承受。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从三年前就出问题了。
“我那时候明明很喜欢方翊,我都打算和他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要请我去看你的演出,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你。
“你好讨厌,你太讨厌了,你高中就拆散过和我互相喜欢的人,怎么我们都不在一个地方了,你还是这样,你就是看不得我好。
“你明明谁都看不上,谁和你告白都只会被拒绝,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喜欢上你。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喜欢你……”
这个姑娘说了一堆无理取闹的话,自己却委屈到哭了。
段则的头脑还没有从刚刚的冲击中回过神,更来不及理解这段话,他只有一个很朴素的本能,既然别人哭了——还是自己惹哭的——那就得哄。
换做往常,他大概会将人抱进怀里。
但这次,段则伸手时顿了一下,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对不起。”从她的话听来,他好像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对不起,是我不好。”
眼前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抽噎声变作了稍显沉重的呼吸声。
段则收回手,翻身下床:“我还是出去住吧,虽然没赚什么大钱,小钱还是赚了一点的。”
江绪春仍背对着他,毫无回应。
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穿衣服的声音,以及某一刻脚步声渐远,门被打开又阖上。
她低头蒙进被子里,眼泪安静却汹涌地流淌。
再度睡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段则给她发了条消息,来自一小时前,让她醒了告诉他一声。
江绪春想想,给他发了句“醒了”。
那头回得很快,请她去楼下的早餐店吃早餐。
真的还要再见面吗?
不仅是因着昨晚的事——江绪春站在镜前,看着自己肿得厉害的一双眼。
再没法欺骗自己都是一场梦。
江绪春用冰块敷了敷眼睛,几番犹豫后,还是出门赴约。
早餐店就在小区门口,她每天出门都会看见。只是她太忙,往往不吃早饭,或者便利店买个包子对付一口,因而搬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进店。
段则已经坐在桌边等候,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菜单。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向她,神色如常,将菜单往她那处推去。
江绪春陪着他装傻,看了眼菜单,点了份招牌的大排面。
两碗面上桌,彼此一齐开动。
段则似乎很忙,吃面时一直在看手机处理工作。彼此很少说话,只在她不小心将汤溅出来时,主动抽纸帮她擦了擦桌面,问她有没有被烫到。
他对她是那样好,又是那样客气。
早餐吃毕,段则主动送她回家。
倒也没几步路,彼此依然没说话,沉默地进小区,坐电梯,直到来到她家门口。
江绪春开门进屋,回头却发现他没跟进来,
“那我就先回北京了。”他说。
江绪春看着他,想说可不可以当我昨晚说的都是梦话。
但最终,她还是捺下这些幼稚的话,轻声问:“你还会再来上海吗?”
“年后有场演出在上海。”他说。
“演出之外呢?”
闻言,段则轻声笑了:“来找你吗?”
江绪春抿着唇,不说话。
“会来的。”段则认真点了点头,“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和我说。”
“什么事都可以吗?”
段则看着她灼灼的目光,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比如你想睡我?”
他太直接,忽而激起了江绪春的斗志。
她鼓起勇气:“可以吗?”
“不可以。”
声音很温柔,但答案很冰冷。
底气好像霎时被抽干,江绪春垂下眼,一句话说不出。
“好了。”段则伸出手,用力摸摸她的头,“我真得走了,傍晚还有排练。”
江绪春始终低头一言不发,黑色长发散落在颊边,遮住一张尚且带着病气的脸,看起来鬼气森森的,是只沮丧鬼。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鞋,直到鞋尖调转方向,再后来,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良久,江绪春关上门,背对门一点点滑落在地。
……真的不可以吗?
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就没有一点点特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