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好像只是一眨眼,冬天悄然而至。
上海这些天始终徘徊在零度上下,说好的雪总是要来不来,雨倒是淅淅沥沥下了不少。
江绪春每天裹着羽绒服扎进寒雨里,被地铁的暖空调吹上一遭后,在出站时被冻一激灵,又在剧场热到满头大汗。
反反复复的冷热交替间,她终于被折腾病了。
这天起床时,江绪春便觉着自己有些不对劲。上午,她硬撑着完成了项目的收尾工作,回到家便一头倒在沙发上。
约莫着躺了一刻钟,她起来摸索着给自己量了体温,38度3.
有些尴尬的温度,不至于跑去急诊打吊针,但着实烧得人很难受。
江绪春外卖了点退烧药,吃完便躺上床,空调调到最高,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蝉蛹,可还是冷得厉害。
她已经很多年没发烧了,童年每次发烧时,她都会做一个梦,梦见周围的事物变得好大好大,小小的她缩在角落,无助地看着失衡的世界。
这次她没有做梦,甚至难受到没能睡着。她盯着窗帘的一角发呆,恍惚间灵魂逐级飘离,在这座巨大的钢铁丛林里,她是那般渺小不值一提。
偌大一个上海,她居然没有一个此刻可以联系的人。
半梦半醒间,手机响个不停,江绪春够来手机一看,全是些工作消息。
明天不用去现场,但还有很多任务需要对接。
她眯着眼,按键盘的手都在发抖,强撑着一一回复。到最后,体力耗尽的她将手机丢到一旁,重新一头扎进被子里。
江绪春极为勉强地睡了一觉,不知过了多久,又被电话铃吵醒。
她的状态差到连生气都觉得吃力,等半天那头也没有挂断的趋势,她只好摸索着接起。
“小鸭,你给我发了什么?”
“……啊?”江绪春虚弱地应了一声。
她将手机举到眼前,点开和段则的对话框,他说陆鲨即将发行第一张实体专,问她对设计有没有什么看法,而她回了一串乱码。
江绪春心下一惊,第一反应是点开和其他人的对话。还好,虽然回复的内容有些生硬,还夹杂着些许别字,但起码没说什么错话。
“我用九键敲了一遍,又试着拼了拼,不管是拼音还是英文,都不成句。”没等到她的回答,段则又道。
江绪春虚弱地笑了笑,好蠢,那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没有意义。
“我打错了。”她说。
“所以是什么意思。”
“嗯,设计的很好看。”
那头沉默几秒:“你声音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将她即将脱口的告别压了回去。
“你身体不舒服?”那头还在问。
江绪春将脑袋又往被子里埋了埋,她本来没想哭的,可突然被人关心了一遭,眼眶不受控地变得温热。
“没事啦……”她努力捺平声音。
“听起来明明事很大。”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我就挂了。”
那头无奈一笑:“我不是正问着你吗?”
江绪春佯装听不见,按下了挂断键。
她不想把自己的脆弱展示给他。
更不想在生病的时候,还要被他牵动心绪。
电话又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响第三遍的时候,江绪春果断将手机静音。
眼泪已经被过高的体温烤干了,她徒劳地摸了摸面颊,重又钻进被子里。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醒来时已是傍晚,冬天天黑得早,屋外一片漆黑,霓虹盖过星光连成线。
江绪春的脑袋仍昏沉得厉害,她摸出体温计一量,38度1,就降了0.2。
她起床又吃了些药,顺便看了眼手机,连片的未接电话和短信,大多来自段则。
我对你很重要吗,为什么那么关心我?
你以后也会这么关心你的女朋友吗?
你眼光这么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被你喜欢?
乱七八糟的想法飘了一遭,江绪春还是给他回拨了过去。
那头几乎是秒接:“江绪春,你再不接电话我真快报警了。”
……原来不是只有被爸妈叫全名才可怕。
“我说了我没事。”大概是睡饱了,她的声音没那么气若游丝,偏偏又哑了不少。
那头完全是咄咄逼人:“没事为什么不接电话?”
江绪春理亏,没应他。
“你住哪。”段则继续道。
“怎么了。”
“我得亲眼确认你没事。”
怎么确认,他还能从北京飞过来不成。
“我在上海。”
“我当然知道你在上海,我问你住哪。”
“你好凶。”
“别说些有的没的,你住哪。”
江绪春叹了口气,妥协了,报了自己的地址。
那头终于没再纠缠,如她所愿挂了电话。
江绪春重新躺回床上,虽然不困,可连坐着都觉得吃力。
她盯着顶灯发呆,灯罩里密匝匝死了许多小飞虫,租户一位又一位,每一位离开时,飞虫尸体都厚了一层。
当初也是因为追求光明,才会奋不顾身来到这里的吧。
迷迷糊糊即将再次昏睡过去时,门铃响起。
江绪春艰难地起身下床,摇摇晃晃地前去开门,门将将打开,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体力不支一头栽倒——
原本的落点该是地面,但被段则眼疾手快拽了一把,变作一头撞进他怀里。
……这么硬的胸膛,也没比地板软和多少。
上海今天下了点毛毛雨,伞挡也挡不住,雾似的往身上扑。
段则被浇了个透心凉,一双手冻得隐隐发紫,结果揽上怀里的姑娘,烫得他下意识一缩手。
“你发烧了?”他问。
怀里的人没应,依然保持着扑倒在他胸口的姿势,双手无力地低垂着。
“吃过药了吗?”他又问。
依然毫无动静。
一连几个问题都没得到回应,段则无奈地将她摆正了些,试图像交际舞一般,你进一步我退一步,给人扶回屋里。
可惜舞伴半点配合他的意思都没有,没辙,段则松开手里的提包,给人一个打横抱起。
“我就先不换鞋了,等会儿给你拖地。”
对方依然没说话,段则都怀疑她是不是在自个儿怀里昏死过去了。
房子不大,一居室的格局,没有客厅,穿过厨房就是卧室。
段则一路将她抱上床,替她掖好被角,看到床头柜上被拆开的药,稍稍放了点心。
回头望去,原本光洁的地板被他濡湿的鞋底一踩,留下一串脚印。
段则摸摸她泛红的面颊:“你睡会儿,我去拖地。”
江绪春没动弹,浑身酸痛得厉害,说句话都是折磨。
她垂着沉重的眼皮,唯有听觉异常灵敏,听见他一路走进卫生间,放水,涮洗拖把。
屋内太静,他的动作放得再轻,仍声声入耳。拖把每次拿起又放下时,带来的隐隐水声,他小心翼翼踩在地板上时,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这个家里,第一次出现了第二个人的声音,居然让她感觉很安心。
拖完地后,段则简单扫视了一眼屋子。不知是她工作太忙,还是生病没精力,屋内有些乱糟糟。
他看不过去,帮她将东西简单归整好,扔了些零碎的垃圾,重又回到床边。
人还睡着,保持着他抱过去时的姿势。他用手背探了下温度,依然烫着,真要命,也不知烧了多久,就算问她怕是也不会回答。
印象里,江绪春似乎很少生病,比起他,她反而是更健壮的那个。
两人淋了雨,回家他烧了三天请假没去上学,她倒是活蹦乱跳,放学还能去看望他。
一起去爬野山,不小心一前一后从矮坡滚下来,他当下痛到路都走不了,还是她扶着他,成功下了山。
……
不过想来,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真奇怪,面前的姑娘,好像突然就长这么大了。
段则帮她把被角掖紧了些,正欲起身离开时,手被人摸索着抓住。
他没敢动弹,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面前的人没睁眼,抓着他的手没太用力——又或者是使不上力——但很坚决,好像藤蔓一样缠着他,一点儿一点儿将他向下拽。
绝对顺从的结果,就是段则逐渐在床边蹲下,同她面对面。
那只手仍不消停,从指尖顺到手臂,略过脖颈,现在又开始摸索他的脸。动作很轻,又没有章法,痒得他浑身汗毛乍起,却不敢乱动。
段则没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可能是给病人的一点特权。
得寸进尺这个词,在此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似是嫌他离得还是太远,那只手毫不留情地开始拽他头发,段则倒吸着冷气,委屈又莫名地继续凑向她,他实在好奇,这人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到最后,近到彼此的鼻息都被搅和在一块。
“你……”声音将将开了个头,指尖已经一路滑到他的唇角,段则喉结一滚,把话又咽回去了。
那只手终于没再动了,就那么停在他唇角的位置。
段则此刻的姿势实在谈不上舒适,他半蹲半跪着,膝盖抵着床边,被迫低着头。眼看这场小把戏要结束了,他正准备拿开这只顽皮的手,唇上忽而一热。
……
靠。
一瞬间,段则的头脑轰然炸开,感觉自己腾一下也烧了起来,炼化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面前的人仍闭着眼,毫无表情的一张脸看着好是无辜。
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些什么,可一想到这双唇上刚刚发生了什么,就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不对吧?
这当然不对啊!
发烧的人是会神志不清,但得有多不清明,才会莫名其妙亲人一口。
不能再听话了,继续听下去,还会发生什么不敢想。
段则当机立断起身,那手可怜地摔回床上,又挣扎着抓住他。
“不要走……”
声音又轻又哑,段则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来自哪里——
来自刚刚突袭了他的那张嘴。
段则一面在心底默念“心软是大忌”,一面生无可恋地在床边沙发上坐下,手仍被她握着。
算了算了,爱护老弱病残,地铁上天天念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