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好了休假吗,为什么还有工作,这就是你不肯让我辞职的原因吗?还有,我又没让你帮我填,改东西比从头做还麻烦,真烦。”
气鼓鼓地发泄一通,江绪春的怒火好像就此熄灭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调整心情开始工作时,段则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段则:不用你改了,我自己研究一下和他们对接吧。]
[段则:你心情不好吗,小鸭。]
隔着屏幕,江绪春都能想象出他的语气和神情。
她是一个很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可又不爱开口去说的人。
于是有时候,段则会入定般盯着她看一会儿,然后问她心情如何。
开心时不必多说,需要说的自是些不开心的时刻。
观察人的时候,他会不自觉歪着脸,目光因思考微微涣散,全无平日的锐利冷漠。
接收到负面信号后,他的眉心也会蹙起一点,不解又担忧地问她是不是不开心,声音有点儿黏糊糊的。
大部分时候,江绪春的不开心其实和他无关。
被他这么无辜地问上一句,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迁怒到他了,出于歉疚,气不知不觉也消了。
真神奇,次数多了后,哪怕是隔着屏幕看到这句话,她的心情都会莫名其妙好上一点。
可她还是有那么点儿不爽,那么点儿不见面就无法缓解的不爽。
[江绪春:陪我出来喝酒。]
她命令他。
那头很爽快。
[段则:哪家。]
[江绪春:你猜。]
发完这句话,江绪春就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开始等公交。
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后退,五站路后,她随着人流下车。
拐过一个巷口,尚未踏上路牙,江绪春下意识却步。
清吧门口,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冲锋衣被拉到顶,遮住半张脸,棒球帽压得很低,双手插兜,浑身上下露出的唯一一点皮肤,不过是那一截高挺的鼻梁。
就算看不到脸,这般身高和身形,在兴榕这座小城都难寻第二个。
更何况,此刻这个男人突然对她比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微微昂头俯视她,露出小半截下巴和一张说着刻薄话的嘴。
“怎么这么慢,你是小鸭子还是小乌龟。”
想在他嘴里获得做人的资格太难了。
江绪春小跑上前,毫不犹豫地给他胸口来了一拳。
段则结结实实地挨下那一拳,顺势拉她手腕,胳膊一伸,比起揽,更像是把她夹在了臂弯里。
江绪春跌跌撞撞地被他带着往里走,冲锋衣的面料微凉,他的手又过分温暖。明明再多两厘米就能够到一米七的门槛,在他身边却总觉得自己是个小矮子。
“进去没找到你,还以为我猜错了。”段则边走边说,“后来我想不可能啊,我看你跟明镜似的。”
“我下次肯定换一家。”江绪春不满道。
“城南那家?”
又被猜中的江绪春:“……好烦。”
两人去过兴榕很多大大小小的酒吧,而这是两人去过的第一家。
彼时刚刚高考结束,终于解放的江绪春觉得自己作为成年人,得做点成年人才能做的事。
她先去网吧待了两小时,不爱打游戏的她,被烟味熏得连电影都没看完就走了。
成年人还能做什么呢,江绪春想到了酒吧。
但她对这种地方有点犯怵,于是,她向段则发出了邀请。
段则比她还叛逆,一见面给她吓一跳,两只耳朵新打了八个耳洞,右眉也打了个洞,整个人亮闪闪的像只乌鸦。
“疼吗?”江绪春好奇。
“疼,但是帅。”
他一说话,嘴巴里也忽闪忽闪的,江绪春以为他给自己镶了颗金牙,掐着他脸颊往里一看,才发现是舌头上穿了个孔。
明明几天前,还和她一样规规矩矩穿着校服呢。
“阿姨不会骂你吗?”江绪春忍不住问。
“没,她只会嫌我耳洞位置打得不好,我在考虑要不要养起来重打。”
“……”江绪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羡慕他家长的开明。
不过后来,他只保留了四个耳洞,一双在耳垂,一双在耳骨,剩下的洞都慢慢愈合了。
他喜欢尝试新东西,但大多也仅限于尝试。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算是一个守旧的人。
他最好的朋友只有两个,一个是江绪春,还有一个是某初中男同学,都是十几二十年的交情。
高中的斜挎包现在他偶尔还会背,已经从当年的时兴款变成了如今的千禧风;还有他的第一枚吉他拨片,从小学保留到了现在,被珍藏在展示柜的最上方;就连手机系统,每次他都姗姗来迟过了几代才更新。
他曾写过一首歌表达对旧物的迷恋,他说那是因为旧的让他安心。
“那你找对象也要找旧的吗?”
有歌迷在他歌曲下评论。
“那不行,和熟人在一起太奇怪了。”段则回复。
江绪春惯例每日休息刷社媒时,刷到了这条对话。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划过,半晌又忍不住划回去,盯着看了半天。
嗯,确实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