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的伤势比看起来要麻烦。
那黑影所带的怨毒极其阴损,寻常药物难以清除。从山谷回来后,他脸色一直苍白,即使服了蓝氏秘制的解毒丹,伤口周围的黑气也未能完全散去,反而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逢芍卿知道后,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寒室。
她去时,蓝曦臣正坐在书案前处理宗务。他换了身浅青色的常服,左肩处衣料微微鼓起,显然是包扎过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逢芍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逢姑娘?”他放下笔,“怎么来了?”
“来看看蓝宗主的伤。”逢芍卿走到案边,将一个药箱放在桌上,“方便让我看看吗?”
蓝曦臣顿了顿,起身走到里间的榻边坐下,解开衣襟,露出包扎好的左肩。
纱布解开,伤口暴露出来。逢芍卿眉头立刻蹙起——不过一夜,伤口周围的黑气又扩散了半寸,皮肉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边缘有细小的水泡。
“这毒……”她伸手轻触伤口边缘,指尖凝聚青光探查,“比我想的还麻烦。”
“无妨。”蓝曦臣神色平静,“蓝氏的医师看过了,说需要些时日慢慢拔除。”
“等不了那么久。”逢芍卿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再拖三日,这毒就会侵入心脉。到时候就真的麻烦了。”
她说着,开始调配药物。几种药粉按比例混合,又加入几滴青色的药汁,最后调成一碗墨绿色的药膏。药膏散发出浓郁的药香,还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会有点疼。”她抬头看蓝曦臣,“忍一忍。”
蓝曦臣点头:“姑娘只管动手。”
逢芍卿不再多言,用银针清理掉伤口周围的腐肉,再将药膏仔细敷上。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滋滋作响,冒出细小的黑烟。蓝曦臣身体微微一颤,额头渗出冷汗,但一声未吭。
敷完药,重新包扎好,逢芍卿才松了口气。
“这药需要每日换一次,连换三日。”她收拾着药箱,“这三日蓝宗主最好卧床静养,不要动用灵力,也不要处理宗务。”
蓝曦臣苦笑:“宗务倒是可以交代下去,但静养……恐怕有些难。”
“再难也要养。”逢芍卿语气难得强硬,“蓝宗主若是不爱惜自己,岂不是辜负了那日替我挡的那一下?”
这话说得很直接,蓝曦臣一时语塞。他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最终妥协:“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逢芍卿说着,从药箱里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每日三次,饭后服用。”
蓝曦臣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姑娘特制的药?”
“嗯。”逢芍卿点头,“用了些葳蕤山的法子,对拔除怨毒有奇效。”
她说话时手上没停,又取出一个香囊:“这个挂在床头,安神助眠。你最近夜里应该睡不安稳吧?”
蓝曦臣确实睡得不好。自受伤后,每夜都会做噩梦,有时是山洞里的黑影,有时是更模糊更可怖的景象。但他从未对人提起,连医师也没说。
“姑娘怎么知道?”他问。
“看气色就知道。”逢芍卿将香囊递给他,“你眼底的青色,可不只是因为熬夜。”
蓝曦臣接过香囊,指尖无意触到她的手指。两人同时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多谢姑娘。”蓝曦臣将香囊握在掌心,香气清雅,带着她身上特有的草木气息。
“不必客气。”逢芍卿收起药箱,“我明日再来换药。今日蓝宗主好好休息,别再看这些了。”
她指了指案上的宗务玉简。
蓝曦臣失笑:“好,听姑娘的。”
逢芍卿这才满意,提着药箱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这几日的饮食要清淡,忌辛辣油腻。我……我会跟厨房说一声。”
“有劳姑娘费心。”蓝曦臣温声道。
逢芍卿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廊下,蓝景仪正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行礼。逢芍卿将注意事项一一交代,又写了张药膳方子给他:“按这个给蓝宗主准备三餐。”
“是,逢姑娘。”蓝景仪接过方子,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姑娘对宗主真上心。”
逢芍卿动作一顿,抬眼看少年。蓝景仪被她看得脸一红,连忙低头:“我、我去厨房了!”
看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逢芍卿摇头笑了笑,提着药箱往回走。
路上遇见几个弟子,都恭敬地行礼问好。这几日她在云深不知处住着,偶尔在院中抚琴,偶尔去药圃采药,行事低调,待人温和,渐渐也得了蓝氏弟子的认可。
回到客院,逢芍卿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看着池中游鱼发呆。
她刚才在寒室,确实有些……逾矩了。
换药、叮嘱、甚至管到饮食起居,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客人的本分。蓝曦臣没有说什么,反而一一应下,但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
她叹了口气。
师尊总说她心软,见不得人受苦。从前在葳蕤山,她救过受伤的灵兽,救过误入山中的猎户,也救过被仇家追杀逃进山里的修士。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牵肠挂肚。
仅仅是因为他替她挡了一下?
逢芍卿知道,不全是。
她想起山洞里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说“我是男子,理当护着姑娘”时的自然坦荡。
也想起更早之前,他初见她时干净澄澈的眼神,他陪她探查时的耐心细致,他谈及蓝氏责任时的认真坚定。
这个人……太不一样了。
逢芍卿伸手摘下一片兰草叶子,在指尖捻了捻。青草的汁液染绿了指腹,带着淡淡的苦香。
情劫。
师尊说的情劫,原来是这样开始的。
第二日,逢芍卿准时去寒室换药。
蓝曦臣这次没在书案前,而是在里间榻上倚着看书。他换了身月白的中衣,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比起平日的端方雅正,多了几分闲适慵懒。
见逢芍卿进来,他放下书,起身相迎。
“蓝宗主坐着就好。”逢芍卿提着药箱走过去。
换药的过程和昨日一样。伤口周围的黑气明显淡了些,紫黑色的皮肉也开始转红,是好转的迹象。逢芍卿仔细清理、上药、包扎,动作比昨日更熟练轻柔。
“姑娘这药果然有效。”蓝曦臣看着重新包扎好的伤口,“昨日敷上后,夜里睡得安稳多了。”
“香囊也有作用。”逢芍卿收拾着药箱,随口问,“还做噩梦吗?”
“偶尔还有,但醒来就忘了。”蓝曦臣顿了顿,看着她,“姑娘……似乎很擅长医术?”
“在葳蕤山待了三百年,除了修炼,也就这些消遣了。”逢芍卿笑笑,“山中多草木,多灵兽,受伤是常有的事。久了,自然也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