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墨存站在窗前，把手按在玻璃上，隔着一层凉凉的介质，看着那道痕迹消失的方向。

那晚没有发生什么。

章墨存等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天空一直安静。路灯在预定的时间亮起来，把围墙和树冠的轮廓照得分明。猫蹲在窗台上没动，尾巴放松地垂着，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听远处某只鸟的动静。艾尔维斯特后来发了一条消息：“飞行物降落在学院西侧，不在我们的区域。”

“那是什么？”

“不确定。但似乎不是冲我们来的。”

章墨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猫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他臂弯里蜷好，像一枚毛茸茸的锚，稳住了这个夜晚的尾巴。他揉了揉它的后脑勺，觉得今晚大概可以关灯了。

中继器的连接信号在第三天凌晨出现。

章墨存是被猫弄醒的。它用爪子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腕，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从睡眠中浮上来。他睁开眼，看到猫蹲在枕头旁边，耳朵朝门口的方向转着，尾巴尖轻轻扫过床单。

“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猫没有叫，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好。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没有消息，但意识深处那根线轻轻绷了一下，像有人在前方拉了一下绳头。他穿上外套，猫蹲在门边等着，他打开门时它先他一步走出去，步伐轻快，尾巴伸直，像一条窄窄的导航线。他跟着它穿过走廊，走到学院侧门附近，看到路灯下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艾尔维斯特没有穿制服，而是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显得比平时更利落一些，在路灯下站着，手里拿着那台记录板。“它刚连上了。”

“多久了？”

“大约四分钟。我这里已经收到了三次握手的回传信号。方位锁定在学院东南方向约十公里处，一个民用信号塔附近。”

“民用信号塔？那范围太大了。”

“塔周围是一片小型商业区，流动人口多，容易混进去。”他把投影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跳动的小点，“但信号路径是稳定的，至少说明发射设备在那个区域内。”

“我们过去看看？”章墨存问。

“现在去太早，容易被察觉。等天亮再出发。到时候伪装成采购物资的学员，不会太引人注意。”

章墨存点了点头，站在路灯下搓了搓手臂。夜风有点凉，他只穿了件薄外套。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去加一件衣服，就看到猫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裤脚，然后转向艾尔维斯特那边。

“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还有几个小时才天亮。”艾尔维斯特说。

“那你呢？”

“我在这看着信号。”

“……你是不是经常熬夜？”

“习惯了。”

章墨存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路灯，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路灯柱子顶端的平面上。“那这个给你。”

“我说过我不吃甜的。”

“不是给你吃的，是给鹰的。”

艾尔维斯特看着他，没有接话，有点落寞。

“你继续看着信号吧，我先回去睡个回笼觉。”章墨存走了两步又回头，猫跟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脚踝，“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闭眼眯一会儿。那根线不会断的。”

天亮之后，他们以采购的名义离开了学院。

猫没有跟着出大门。章墨存让它留在了临时住处，因为出发前它跳上书架，面朝窗户蹲好，尾巴绕到前爪边，看起来并不想参与这次外勤。他看它那一副“你们去吧，我看家”的样子，就没有勉强。

商业区不大，沿街两排三四层高的旧楼，底层开着各种店铺，招牌挤着招牌，颜色新旧不一。信号塔立在商业区东侧，铁灰色的塔身，底部围了一圈铁丝网。附近确实有不少流动摊贩和来来往往的人。

“信号源锁定在塔基附近，”艾尔维斯特走在章墨存旁边，像两个普通学员在逛街，“但那个位置没有固定建筑，可能是在某辆停靠的车上。”

“那我们怎么找？”

“找信号方向最强的位置。”他侧过头，看了章墨存一眼，“你和猫能共享感知范围吗？”

“有限度。距离越远，信号越弱。但如果是定向感应，我可以试试。”

章墨存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闭上眼睛，把意识放轻。猫不在身边，但共享的回路还在，他能感觉到那团温热的、像一小团毛球般的轮廓，正蹲在学院窗台上，面朝同一个方向。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条回路上，慢慢地，一个极轻的信号从东南方向浮现出来——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更像是一束极细的光，落在感知的边缘。

“有信号。”

“方向？”

“在信号塔西南大约五十米处。一辆停着的灰色厢式车。”

他们远远绕了一圈，确认那辆车的侧面有一面后视镜上挂着一根细短的天线——和普通车载天线不同，那根天线末端微微发亮，会在极短的时间间隔里闪烁一次。艾尔维斯特用记录板扫了一下，数据快速跳动了一下就停了。

“确认了。就是它。”

“那接下来怎么处理？”

“标记位置，回去调取商业区的监控记录。如果能确认车牌号，就能查到注册信息。从注册信息追踪，很可能可以找到幕后的人。”

“如果车牌是假的呢？”

“那至少能确认对方是有备而来。”艾尔维斯特收起记录板，“可以先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章墨存走在艾尔维斯特外侧，太阳逐渐升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往侧后方拖长。路边种着一排矮树，新叶在光照下微微反着光。他在那排树旁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脚步。

“你有什么想看的，可以直说。”

章墨存偏过头。“什么？”

“你一直侧着脸往我的方向看。”

“我在看你后面那棵树的形状。像不像猫蹲着的样子。”

艾尔维斯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确实有一根枝条弯成了类似蹲姿的弧度，但没有接话。不过章墨存注意到他放慢了步伐，走过那棵树的时候，目光在那根枝条上停了一拍。

回到学院已经是午后。章墨存推开临时住处的门，猫正蹲在窗台上，尾巴绕到前爪边，面朝窗外，阳光落在它背上，把银灰色的毛晒成了一道温暖的光边。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回来了”。

他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猫把尾巴松开一些，绕到他手腕上，带着一点试探的温度。“辛苦了，看家员。”

猫用头顶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手背。章墨存坐在窗台上，手指顺着猫的脊背慢慢捋到尾巴尖。手机震了一下。

“监控记录已经拿到了。车牌号有登记，但登记的地址是一家已经不存在的店铺。这条路对方走了不止一次了。”

章墨存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一句：“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对方再次连接。下次我会在信号路径里加一层追踪代码，只要他们打开中继器，我们就能拿到更精确的位置。”

章墨存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猫翻了个身，露出浅色柔软的腹部，他低头看了看那团毛茸茸的肚皮，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边缘。猫没有躲，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继续躺着晒那团正在移开的午后阳光。

他的意识深处那根线，那条连通他与他那位有些冷淡的向导的线，轻轻晃了一下。不是信号，没有信息，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不远处拉了一下绳端，确认一下另一头还在。

他拢了拢那根线，回了一个很轻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