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从来不是胆小怕事的性格。

身为百年一遇的六眼，身为五条家奉为至宝的神子，身为咒术界除了夏油杰已经无人能出其右的最强，即便无数的头衔像一道道荆棘王冠，加诸于他的头顶，他也自信有能够支撑起一切的骄傲和实力。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夏油杰。

即使看不到，五条悟心里也自信，他就在那里，并且会一直在那里。

夏油杰会一直和自己站在一起，所以，五条悟无所畏惧。

五条悟几乎是放任自己感应到的危机警报一直在响，他只是单纯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踏上蓝绿色光影中的台阶。

台阶并不高，只有几阶，就能进入走廊中。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拐角，转过弯来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一侧是窗户，另一侧是墙壁，蓝绿色的光透过一侧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另一边的墙壁脚下，在陈旧的木质地板上框出了一个又一个长方形。

恍惚间，五条悟几乎有一种自己仍旧置身于高专的旧校舍之中的感觉。

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忽然响起：“杰，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点？”

五条悟猛然间转过身，身后却不再是刚才的走廊转角了，而是夏油杰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杰？”五条悟看清了站在自己眼前的人，语气中是汹涌的疑惑与迟疑。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夏油杰，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思考，五条悟就能够轻易得出这个结论。

眼前的夏油杰，与五条悟惯常所熟悉的那个夏油杰完全不同。

不仅仅是没有在脑后扎成一个丸子头，而是选择随意披散在肩上的黑色长发，也包括没有与他对视，而是选择微微敛下的心虚的眼神，更包括那张不再洋溢着温柔与狡黠，反而充斥着疲惫和痛苦的的脸庞。

还有随意穿着、没有仔细整理齐整的常服，看似放松、实则在一瞬间绷紧的身体，状似随意插在裤兜里、实际上已经紧紧攥起的拳头。

连五条悟自己都觉得惊奇，他竟然能够从夏油杰的身上发现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却像是不在自己的身体里，无法掌控自己的躯体，五条悟只能从另一个角度观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

长廊上的光影变幻，垂落在地上的蓝绿色窗影不知何时已经被拉长到了墙壁上，却偏偏吝啬地收走了夏油杰脚下仅剩的一丝光亮。

夏油杰将自己黑眼圈都快要掉到嘴角的脸藏进了更深的阴影里，在五条悟的眼睛里，他勉强牵动着自己脸上的肌肉，想要提起哪怕一丁点嘴角，却怎么也无法勾起任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不过是单纯的苦夏罢了。”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概括了这样潮湿又艰难的一段日子，带给他身心上，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磨灭的挣扎与痛苦。

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难过，心口处传来的酸涩与疼痛，都是他十分陌生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木愣愣地呆呆看着几乎把自己的身体融进了黑暗里的夏油杰。

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五条悟就明白了，悲伤流进嘴里时，苦涩的滋味。

不知道周围的时间过了多久，好像只是一瞬间，这一瞬间又想一年、三年、乃至十年那样漫长，最后一丝光亮终究都已经隐没在了黑暗里。

五条悟成为了一片黑暗中唯一发着光的存在。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油杰在黑暗中不断摸索着跌跌撞撞向前走，走过了五条悟的身旁，走到五条悟伸手再也难以触碰到的地方。

五条悟像是突然被噩梦惊醒一般，豁然转身，才终于看到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扎着自己不熟悉的半扎发，一步一步，远远地向着与自己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身边的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离了一般，一下子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闹市区的人声鼎沸凭空出现，耳边的喧嚣却像是蒙了一块布，让他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以外，什么也听不清楚。

五条悟的心跳得很快，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胸腔中不断传来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六眼神子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味道，很咸，很苦，是他不喜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