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谢净薇办公室门口,温白鱼深吸一口气。
走廊里的冷气从头顶的格栅风口无声地倾泻下来,带着一种写字楼特有的干燥气味,像是被反复过滤过的,连一丝人间的烟火气都不剩。
她左右望望,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茶水间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嗡嗡低鸣,单调而执拗,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她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指节落在磨砂玻璃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自己听了都觉得过于拘谨了些。
房间里传来清冽的女声,让她进来。
温白鱼推开磨砂玻璃门,就看到谢净薇低头签字的模样。
她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杆被尺子量过的线,手腕悬在纸面上方,签字笔走动时,手上的纸张如同被狂风暴雨下的树叶般簌簌作响。
“Anastasia,资料放在哪里?”温白鱼目光直直地落在埋首工作的谢净薇身上,轻声道。
温白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英文名字,舌尖卷起那个A的音节,总觉得陌生。
听到温白鱼的声音,谢净薇手上的签字笔一顿,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只不知所措的眼睛。
她微微抬起头,随即皱眉说:“怎么是你来?”
谢净薇的语气好像很意外,同时还不高兴,不像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那语气里的不悦是藏不住的,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光滑的丝绸里,摸上去硌手。
温白鱼没有感到难堪,温柔笑了笑,看来对于自己和她同在一家公司上班的事实,谢净薇还没有习惯,要不然也不会看到自己,这么惊讶。
“姜主管让我把资料送上来。”温白鱼解释道:“她说投资银行部有我的校友,所以……”
没等温白鱼说完,谢净薇就挑了挑眉,打断了她。
“好了,我知道了。你把资料拿过来,我看看。”
顿了顿,她又说道:“马上到午休时间了,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送来,不会等到下午吗?”
谢净薇抱怨着,好像温白鱼给她增加了上午的工作量,说不定自己还会错过午休下班时间。
不过谢净薇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并不慢,她将手上的工作先放到一边,接过文件后就打开,飞速地看了一遍下来,还用红笔改了几处。
她一边快速地翻阅,一边问温白鱼,“你今天的工作是什么?”
温白鱼不会上班第一天就被人使唤着一直跑腿吧?
温白鱼如实回答道:“只做了一些很简单的文字校正工作。嗯,这份文件的格式、标点,还有错别字是我改的。”
她站在办公桌对面,谢净薇没有示意她坐,她也就一直站着。
说完这些,温白鱼自己都觉得尴尬起来,和谢净薇为公司带来上千万美元的年化费用收入相比,自己的工作简直不值一提,她根本不配踏入这间办公室。
她做的事比上海低年级小学生的课程作业还要简单,与其说是照顾新人,不如说是领导对自己工作能力的不信任。
温白鱼有些后悔,不该将自己今天上午的工作内容告诉谢净薇,而是应该笼统地说。
跟前辈们学到很多东西,同事们也都很照顾我。这样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的话。
然而谢净薇仿佛知道温白鱼的此时的心理活动,居然主动开口道。
“你不要想太多了,新人一开始都是这样,人力资源部的人还是很好相处的,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文件上,红笔的笔尖抵在某一行的旁边,像一只歇脚的蜻蜓。
那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偏偏是这种不经意的口吻,让那句话听起来不像客套,倒像是顺手递过来的一杯水,没有说什么好听话,可那水是凉的,刚好能解渴。
她略带安慰性质的语言让温白鱼大感意外,呆呆地注视着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恰好移到了谢净薇的侧脸上,将她耳廓边缘一层极细的绒毛照得几乎透明,像初春柳枝上刚冒出来的芽。
谢净薇对上温白鱼惊诧的眼神,好像发现自己做了蠢事。
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纸张撕破空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谢净薇皱眉说道:“你可以下班了。”
温白鱼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时间显示已经是十二点零三分了。确实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
温白鱼想都没想,心里的话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你中午吃什么?”
这个问题,在家外面问,属于严重干涉谢净薇的隐私了。
谢净薇还在翻看文件,听到温白鱼这话,皱了皱眉,低声道:“你怎么管这么多?”
温白鱼又要逼她去吃饭了,好像少吃一顿自己会失去生命一样,要知道人类攀登珠穆朗玛峰也只需要20个蛋挞的热量而已。
“我只是……只是觉得有可能我们顺路。”温白鱼挠了挠脑门,生硬地扯出一个借口来。
至于这个顺路究竟是一起回到两人共同住的地方,还是一起去同一家餐厅,这得取决于谢净薇的意愿。
反正无论如何,这路是一定顺的。就像两条河,不管中间拐了多少个弯,流过多少片不同的田野,最后都汇入同一片海。
说完后,温白鱼默默地看着谢净薇,期待她的回答。
谢净薇抬头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说道:”我要加班,你自己去食堂吧。”
“不准时吃午饭怎么能行!”温白鱼急切道。
闻言,谢净薇睨了她一眼,好像真在抱怨一样,叹气说:“你为什么要把文件现在送过来?否则我就可以午休了。”
温白鱼分不清谢净薇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开玩笑。
毕竟谢净薇抱怨工作,是不可能的,可谢净薇开玩笑,也是不可能的。
这两件事同时被归入“不可能”的范畴,温白鱼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间两面都是镜子的大厅,左边照出来的是“谢净薇在生气”,右边照出来的是“谢净薇没生气”,而她站在中间,哪边都不敢信。
温白鱼纠结着,还是先道了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文件一定等下午再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