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女生看过《三国演义》吗?”
一楼的会客厅有人在讨论,忽然一个男生向女生们抛出了这个问题。
七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茶几上的水晶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拜托,语文要考四大名著的相关内容好不好,怎么可能没看过。”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傲气地回答道。
话音刚落,她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激烈,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声音软了几分,谦虚地说:“不过,我只看要考的重点部分。”
闻言,提问的男生,穿着件黄色的篮球服,立即扬起下巴,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笑,断言道:“那就是没看过了。如果不是语文要考,我相信你们连赤壁之战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我知道你们女生对权谋不感兴趣,喜欢情情爱爱的《红楼梦》,要不然就是王子爱上灰姑娘之类的小说。”
窗外恼人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张志信,你说错了。”另一个女生放下手中的手机,眉头微微蹙起,出言反驳他,“《红楼梦》讲的也不是爱情,是大家族的兴与衰。”
她说话时语气平稳,字句清晰,是那种习惯于在课堂上发言的腔调。
张志信还没来得及回应,沙发另一侧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已经抢先开口:“哎呀,算了,其实志信说的也没错,《红楼梦》最出名的不就是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人之间的爱情嘛。”
她说着,习惯性地撩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还朝张志信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见有女生帮自己说话,男生得意洋洋道:“胡林林你看刘舒欣怎么说的,身为女生,人家不偏帮女生,谁有道理就站谁。”
会客厅里沉默了好几秒。
刘舒欣伸手做了个掩住嘴巴的动作,脸色娇羞道:“哎呀,张志信你别这么说。”
接着那个叫胡林林的女生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抿着嘴唇唇,扭头看向某个反向。
忽然说道:“诶,白鱼,你不是报考的中文系嘛,我们这里应该就属你最懂文学了,你来评评理,到底是我说的对,还是最后张志信说的对?”
好几秒的停滞,然后一道声音响起,弱质却温润如水,像是山间溪流轻轻淌过石面:“你说的对。”
此话一出,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谢净薇都可以想象得出,那个温白鱼的女生吃力不讨好,接下来所有人都会有意地避免和她少接触了,包括那个胡林林。
那个叫温白鱼却仿佛感受不到大家的尴尬似的,以为其他人在等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于是她继续说道,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一板一眼的认真:“如果只讲爱情,《红楼梦》就不会被评为四大名著之一了。”
她顿了顿,垂下又黑又浓的眼睫,像是在组织语言,“而且比起宝黛,人们最津津乐道的是里面的女孩子们。哪怕不是最有名的金陵十二钗,只是一个丫鬟,讨论的人也很多。比如……”
她说到这里,正巧有人看到走下楼的谢净薇,有人惊呼着打断她的话。
“你是……你是谢阿姨的女儿吧!”
一群十七、八岁原本围着长茶几而坐的少年们闻言,顿时齐齐偏过头来,看向谢净薇。
温白鱼坐在高大梅瓶的边上,最角落的位置,谢净薇起初并没有看到她。
温白鱼就坐在那里,双腿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株长在阴凉处的植物。
谢净薇没有走进会客厅的意思,只不远不近站在楼梯口处,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手自然垂下。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的众人,随后朝这群同龄人点头示意一下,动作轻缓而矜持,便转过身,打算往厨房去,拿瓶矿泉水。
“谢小姐——”有人叫住她。
谢净薇认得这道女声,马上在脑海里将这道声音和名字匹配上了。
她回头,看到一个女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局促,膝盖碰到茶几边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慌忙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拘谨着绞着手指,微微笑着,注视着自己。
谢净薇也注视着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熟悉之感。
和她差不多高的女生穿着面容貌美,难掩秀色,最出彩的是她的一双眼睛,盈盈望着你时,欲语还休。
像两尾在静影沉璧中游动的鱼。
她身上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最为普遍的打扮,蓝色牛仔裤和简洁的纯色T恤,脚上是一双戴着鞋套的白色帆布鞋。
可她身上的服装全是崭新的,仿佛刚从商场里买到手。
新衣服、新鞋子、哪怕是袜子也是新的,恰恰从头到脚都说明了这个人的贫穷和局促。
很快,谢净薇回过神来,温白鱼又拘谨地喊了声“谢小姐。”
谢净薇对她说:“你好。”
接着她别开眼,看向其他人,“大家好,你们随意,不用在意我。”
“好的,谢小姐。”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向谢净薇打招呼。
大概是谢净薇的气质太过高贵,大家不约而同地潜意识随了温白鱼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