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鲤直起身,再次抚上岑燕之的眉眼:
“若有来世,我还想认得你。”
岑燕之的声音轻缓,似夜风掠过庭前花枝:
“人间一世太短,若黄泉相隔,我不会饮下孟婆汤。”
“任凭黄泉风霜磨我魂魄,枯等岁月轮回,我也要牢牢记住你的眉眼,记住今夜烛下相拥的模样。”
两人的呼吸缠绕,揉在一处,棠鲤的心口酸涩又滚烫,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声哽咽:
“若那时你看我一眼,我便能认出你眼底独独予我的温柔。”
岑燕之将她稳稳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糅进骨血,永世不分。
——
棠鲤与岑燕之成婚的第二十年深秋,岑燕之上书乞致仕。
彼时那个被誉为“帝王最放心的权臣”的突然上书,在多数人眼中看来是不清醒,但也不明白——
为何位极人臣的国公要这般做。
帝及太子、朝中重臣,纷纷挽留不下,终于在岑燕之第三次上书后,得以应允。
此事掀起京中上下一阵热议。
是日下朝后,岑燕之身边围着一圈大小官员,众人七嘴八舌:
“大人为何突然就辞了官?”
“是啊……我观国公身子硬朗,不似有疾,何至于此?”
“国中无卿,乃憾事……”
“莫不是因为子嗣……”
有人小声说着,却被旁人拍了一掌,瞬间噤了声,从旁疾步离去。
是的,辅国大将军赵国公岑燕之年已五十有余,至今只守着棠夫人一人,膝下无子。
此事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了京中贵族的热议话题,但无人敢舞至本人面前触霉头。
其实岑燕之从未在意,但旁人不知,渐渐地也就放任如此……
岑燕之打马回府后,正看见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在门口离去。
他下马回府踏进院中,就看见棠鲤也在,似乎方才送完客。
棠鲤鬓边已有华发,但仍旧是个美妇人,见她一身褚色袄裙婷婷立在院前,岑燕之快步走近。
“我在门口瞧见了大长公主府的……”
棠鲤见他走近,顺势将手伸过,岑燕之牵起她的手,二人慢步向内院走去。
“方才是瞻娘与望娘来了,过来看看我。也顺道问了你致仕一事。”
“琳光还和我阿兄在雾城没回呢。”
岑燕之听闻笑笑:“上书三回,这第三回才得应允。还有她们往日里见了我都害怕,这回倒是开心了?”
棠鲤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在抱怨?”
岑燕之偏过头去,不想说话。
棠鲤压下嘴角的笑意,不再说话,二人就这样肩并肩,任凭秋叶落在身后。
其实岑燕之在此时乞致仕并非突然,而是思虑再三后的结果,两人还就此事在家中商议了多次。
原因有三,
一是岑燕之的身体。
他是武将出身,年轻时常在沙场征战,留下的旧伤在近几年开始隐隐有发,且自六年前朝廷征伐吐蕃以来,虽说得胜,但也让岑燕之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好在军中已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将才,大晋不愁无名将。
是以他班师回朝后便初次同棠鲤说起了此事……
二是,
郑太子也已二十有七,数次遵圣谕监国,谦和无倨,仁厚天资。
他若在此时急流勇退,也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三是,
他依旧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岳父林轼贤病逝那年,他与妻棠鲤于深夜时在烛光下许下的约定。
一晃经年,
半生相守。
如今相视一望,皆生白发。
他二人都不愿此生有憾。
……
今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昔日垂髫皆已长成。
皇城之内无数门阀贵族起落兴衰,荣枯转瞬。
棠鲤与岑燕之兑现了彼此的约定。
他们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走,
最先就到了原州,
原州城的刺史李孝鞍也已故去,他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原州,婉拒了任何升迁调任,其子携妻儿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城西的小院儿没有大的变化,只是门槛处的石阶似乎被脚步磨了又磨。
在两人从前的接济下,昔日短暂比邻而居的陈老妇人也在晚年安详离世,喜儿则是在几年前嫁做人妇,如今与夫在坊市中作着小买卖,生活顺遂幸福。
城东北的汀兰坊生意则是愈发蒸蒸日上,如今在坊中做鸨母的竟是从前同棠鲤一起身陷囹圄的一位乐妓。
阔别几十年,再见时也依旧会满是唏嘘,二人皆是潸然泪下。
雾城沐岩庄的奚家主奚澜见两人一路风尘来此,很是欣喜若狂,盛情款待之,又特遣府中侍从请回外嫁的妹妹奚妍相见。
两人如从前一般在奚府居住数月,最后几番推却奚家兄妹的挽留,才再次启程。
莫玥儿他们已定居肃州多年,两人在肃州停留最久,几乎长达一年。
若问苏律与若红?
那自然是见了的,只是岑燕之看着苏律依旧眸中不悦,不带掩饰,棠鲤对此只得无奈摇头。
后来啊……
他们又回了长安,下了江南。
先去了光州,为岑燕之的师傅扫墓。
他于墓前抽出那柄剑,和着棠鲤的琵琶,抬手振腕。
一招一式皆是其师当年亲授。
随后两人在庐山幸运地见到了昔年的铸剑师纪娘子纪锻秋,遗憾的是,未能见到戚大哥。
棠鲤与岑燕之跟着纪娘子在他墓前奉上香酒,有名剑在陪,三人徐徐话说从前……
沈家消息灵通,如今家主是已然故去的沈修之子,他亲自派人前去庐山接了二人到岳州。
棠鲤见到来使,正是一生从未外嫁却在星宿研究上颇有建树的沈宜。
于沈宅中漫步,两人不禁回忆起从前一人来、一人追的点点滴滴,
皆是念念不休。
他们在外走了很多年,久到终于觉累。
于是相携回了长安。
——
山河归故,旧人不在,满目风光,尽是追忆。
唯有长安一轮明月,
岁岁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