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的舅舅,她的外祖父母,她的表亲——她所有的亲人,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而她被送出宫时才七岁,从此进了白鹤观,做了个不闻世事的道士。
“皇后娘娘为什么非要灭范家的门?把人软禁在自己身边看着不就好了?”柳清抠着嘴皮子,“所以谁给她喂的毒啊?”
“范娘子把虫霜的事记在了医案里。”张莹说,“那份医案如果流出去,皇后娘娘用虫霜毒害后宫的事就捂不住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虫霜的存在,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范然是怎么死的。所以范家必须死,而且要以‘私通外敌’的名义死,这样才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范然的死因上移开。”
“不对吧……”柳清左右张望了一会,遂凑到张莹耳边低声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皇后没有理由给范娘子下毒,若是嫉妒她,可范娘子没有位份,不受宠;若是担心兄弟倪墙,二殿下也病弱,没有必要。若是下毒了……”
柳清抬起眼:“你知道云州水患吗?”
“知道。”
“三殿下在云州水里下毒的事你知道吗?”
张莹目光往一旁移去:“不知。”
柳清挠挠脸:“总之,如果这个毒被德妃拿到手,就会对太子不利。”
她点点头:“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所以我猜,下毒的不是皇后娘娘,谁不在这里面,谁就是凶手,所以是——
陛下。”
张莹睫毛轻颤,她看着柳清坐回位置上,给她倒了一杯茶喝。
“你太大胆了。”
“没有,是我推测。”柳清两手交叠放在桌面,“说不定瑾嫔娘娘也是……”
“哦,还有第二件事。”张莹放下茶杯,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关于皇后娘娘要给五殿下议亲。”
柳清的手指停住了。他抬头看向张莹,后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常平公主跟我说的。”张莹说,“皇后娘娘属意白家。”
“白家?”
“白家是书香门第,白老先生做过两任学政,门生遍布朝野。皇后看中的是白家的声望,而且皇后的妹妹就嫁在白家。若是五殿下娶了白家的女儿,就等于把五殿下绑在了皇后的船上。”
“白家……哪个白家?”
“城东白家。白老先生有个孙女,今年十五,闺名白芫。”
柳清的脑子嗡的一声。
柳清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竹签。他的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越扯越紧。白芫她十五岁,放现世也就是个初中生。嫁人?管一家子人?她能管什么?她连《道德经》都看不明白。
“殿下知道吗?”他问。
张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审视:“应该还不知道。这是后宫传出来的消息,皇后还没正式跟陛下提,只是在试探几家姑娘的口风。”
“那白家呢?白家愿意吗?”
“白老先生年纪大了,不太管事了。白芫的父亲……是个趋炎附势的人。”
柳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又长又薄。白芫的父亲趋炎附势。这意味着白家大概率会答应。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嫁给一个被软禁的皇子,皇后的妹妹亲自做媒,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趋炎附势的人家里,都是求之不得的。
那李舷会答应吗?
柳清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摩挲了一下指尖,企图回忆李舷身上的温度。
这两个人怎么能被放在一起?
“你怎么了?”张莹问。
“没什么。”柳清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自己都听出来了。张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观主,白家议亲的事,等尘埃落定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皇后娘娘只是想试探,还没正式提。你先别急。”
柳清抬起头看她,张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理解。她什么都没点破,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诶我没有——”柳清站起来,话没说完。
张莹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柳清,露出一个我懂的眼神,接着转身就下了石阶。
柳清站在山门口,看她的身影被竹影一点点吞掉。他站了很久,直到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直到大殿里的晚课钟声响起,直到若谷从回廊那头喊他吃饭。
直到夜晚。
蜡烛烧了一会儿,柳清将灯吹灭。黑暗中,他摸到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帐顶,一片漆黑。
窗外虫鸣稀疏,远处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没有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味一动不动地睁着眼,一直到天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