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些阴，云层压得低，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只剩下薄薄一层。山门口的银杏已经开始微微泛黄，风一过，几片落在石阶上，被来往的鞋底碾得贴在路上。

柳清把一架躺椅搬到后山的小片稻田前，准备在那小憩一会。日光暖融融照在身上，他百无聊赖将俩青绿色的银杏叶盖自己眼睛上，不过一会又被吹掉了。

自从李舷要他与自己决裂后，就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上朝了还是继续待在府中，一无所知，关于他的事情被严严实实关在那扇新修缮完的永济王府大门里。

就连杨昕也不知道。

于是昨日实在坐不住，恰好戊日，他便偷偷溜下山，叩开了靖王府的侧门，进门李元便嘻嘻一笑，问他是来找自己说话的吗。

“五殿下最近在忙什么？”柳清一脸坦荡看着李元。

“……”靖王的脸一下就垮下去了，“不知道。”

柳清目光掠过李元的指尖，似乎那抹紫淡了几分：“二殿下身体变好了。”

“哼，不过是雕虫小技。”李元刀扇掩面，小羽闻声就“咚咚咚”跑过来，围着柳清打转。

“那你爹，呸，陛下有说什么吗？”

李元挑眉道：“你这就问错人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去上过朝？不过最近朝中确实气氛凝重哦。”

“那你知道云州水患吗？”柳清蹲着就开始轻柔撸猫，抬脸看着李元。

“知道啊，与我何干？”李元有些幸灾乐祸，“据说老三还往水里下毒了，瞎了他们居然觉得老三真去帮忙。”

“虫霜。”柳清已经条件反射把什么毒都和虫霜联系在一起了，好一会才道，“哦哦，不对，我乱说的。”

李元却是深思熟虑，围炉上的水都开始咕噜咕噜响着，他身边的下人马上将水壶提到李元桌前，李元瞥了晒红的炉子一眼：“有可能哦。”

“所以二殿下你知道五殿下生辰在哪日吗？”

“……八月二十三。”

“谢谢。”

“出去！”

柳清嬉皮笑脸地跑走了。

他现在撮着那两片掉在身上的银杏，无论如何这午睡也作废了。

估计是夏末冗热，有些难受。

张莹在下午上山，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短袄，发髻扎得利落，脚上是一双轻便的快靴。她不是来上香的，柳清看见她出现在田埂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去前面偏殿？”柳清挣扎着撑起身子。

张莹点点头。

两人入了偏殿，张莹自己找了椅子坐下：“观主，我查到了两件事。”

柳清在她对面坐下：“什么？”

“第一件，”张莹说，“范娘子。”

柳清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收。师姐的母亲，那个被虫霜毒疯、被皇后娘娘以“疯病”之名关进冷宫、三个月后“病死”的女人。知道张莹在翻她父亲的旧档，但柳清没想到她翻得这么深。

“我父亲当年在大理寺任过职，经手过一些后宫案卷。”张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范娘子被喂了虫霜之后，精神失常，太医署的记录写的是‘心疾骤发，神志昏乱’。她被关进冷宫后，皇后娘娘以‘恐伤及宫人’为由，不许任何人探视。三个月后，冷宫那边报了个‘病殁’。”

她停了一下，看着柳清。

“观主，你知道范娘子进冷宫之前是什么位份吗？”

柳清摇头。

“她没有位份。”张莹说，“她本不是后宫妃嫔，她是太医院的医女，当年被选入宫，专为后妃调理身子。范娘子医术好，性子稳，在宫里待了几年，没有任何污点。”

柳清愣住了。

“那她为什么会被喂虫霜？”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张莹说，“我父亲在旧档里找到一份记录，范然在宫里那几年，经手过皇后娘娘和德妃两个人的脉案。皇后娘娘生产四殿下前后，德妃身边的宫女曾找过范然，让她帮忙看一味药。范然没答应，但她知道那味药是什么。”

柳清的喉咙收紧：“虫霜。”

张莹点头：“范娘子认出那是虫霜。她不敢声张，但她留了个心眼，把这事记在了自己的医案里。后来那份医案被人搜出来了，皇后娘娘就知道了。”

柳清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师姐的母亲在被喂虫霜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她把女儿送出宫，不是仓促的决定，是提前准备好的。

“范家后来有人想翻案。”张莹接着说，“范然有个弟弟，在外地做官，听到姐姐的死讯后上了折子，说姐姐死得蹊跷。折子递上去不到半个月，范家满门抄斩，罪名是‘私通外敌’。”

柳清抬起头。

“私通外敌？”他重复了一遍。

“很荒唐的罪名，”张莹说，“范家世代行医，连军营都没进过，哪来的外敌可通？但这道旨意下来的时候，没人敢反驳。范家十几口人，一个都没剩。”

柳清盖住半边脸，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范家十几口人，一个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