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硬和宁思言多聊两句,却见对方姿势仰躺,嘴角朝下,只手揉着太阳穴,像是日夜运转的机器终于喘息了片刻,盼鸢见状,堵在喉咙里的寒暄不上不下,顿时无处发作了。
她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岿然不动的宁思言,不到片刻,又做贼心虚地收了回去。
默默喝完杯里的温水,盼鸢的魂儿早就飞往九天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皮薄馅足的蒸饺往嘴里送。
轻快的旋律混杂着时高时低的交谈人声,渐渐地,她的感受被环境拉回了课间的高中,想起了那些仿佛偷来的光阴。
跟宁思言在一块写作业,只要她在树荫下瞌睡过去,宁思言几乎不会摇醒她,既有照顾也有放纵。等盼鸢辗转梦醒,宁思言会借口还不想回家,超支约定的时间,耐心给她讲题。
这个心照不宣的借口一用就是一年多,很多个一天,都在这样的默契里拉长。
重逢后,除了上次偶然重提车祸,宁思言平日和她闲聊、分享,甚至偶尔的关切,都用着她想要的方式。跟人相处这门学问,宁思言可以说是习得炉火纯青,他总能摸到一个最舒适的社交区间,既不显得亲近,也不疏离,他也似乎早已习惯这种不让人产生一点失望的生存哲学。
意中人近在咫尺,盼鸢只要挪两下屁股就能严丝合缝地贴到他身边。可靠近的心思一冒出来,眼睛就不自觉地落在了那双修长的腿上。
这双腿就像禁忌之门,触即毁灭,打开了她大脑里那些曾经用矫情写下的信件,她匆忙也恐惧的逃离……
于是哪怕人就在眼前,明明只要伸手就能拉住,盼鸢也有种如隔重山,怎么也碰不着这人的错觉。
“唉。”她叹气摇头,安慰自己,只当是敏感在作怪。
也许再过一阵时间就好了。
“呀,小鸢来啦?”高阅端着只高脚杯飘了过来,大嗓门一嚎,冲开了发酵微妙的气场。
盼鸢刚埋下头咀嚼食物,循声抬首,高阅满面红光地晃了晃酒水:“喝一杯吗?”
“不了。”盼鸢挤出应付的笑容,没忘自己只是来蹭口吃的:“我没有喝酒的习惯。”
手里的橘子才剥到一半,听到这鬼话,明心惊心动魄地扫了盼鸢一眼,真能扯,上回聚会你喝白开水醉的?
“唉呀,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私房菜是真不错,引荐一下,下回我也带朋友去。”高阅赞赏时有意提高了音量,确保身边的人都能接收到这个信息,眼神快速地从宁思言头顶飞过,最后余光瞥到他抬了头,于是心满意足地抿了抿酒。
盼鸢悠悠咽下饺子,弯起眼睛,大方与高阅对视:“喜欢就好,我原来还担心你吃不惯呢。”
“那真没有。”高阅赶紧举止夸张地一摆手,十分给面子地说:“这么热门的私房菜我要是还挑,那我的嘴也太刁了。”
“嗯,我找找,把经理的联系方式发给你。”盼鸢抓起手机去翻通讯录,拇指在列表里迅速滑动,复又抬头提醒:“不过你要再想去,我建议你提前三个月预约,上次为了请你,我用了点友情加塞的手段。”
“我知道。”高阅一脸“哥懂”地抬了抬下巴,他虽然不常去,多少也是了解这一行的。
高阅的声音跟炮仗一样接二连三地在宁思言头顶炸开,他坐在那儿总算明白了,上次高阅显摆的究竟是什么。
高阅收下联系方式就光荣退场了,留下神色不详的宁思言。他心里醋了一会儿,转而孩子气地想,有什么了不起的。
盼鸢总觉得这里的气场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赶紧往肚子里填东西,决心吃饱喝足就甩膀子离去。
她刚低头对付两口,又听见一嗓子:“小鸢!”
声音太过熟悉,盼鸢不由地定睛去看,叫出来人的名字:“时雨庭?!”
“没想到吧?”时雨庭笑得跟朵花儿似地,一屁股在盼鸢身侧坐下,肩膀轻撞她:“我也来枫城混了。
一顿饭吃得日理万机,盼鸢又撂了筷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跟我说。”
“刚落地,来不及打报告。”时雨庭拉过盼鸢的手,主动交代实情:“我哥在这边投了个项目,派我来盯着。中午看到高阅在社交动态里摇同学,就问了一下,知道你来,我也来凑个热闹。”
“啊?”盼鸢一愣。我不是中途来蹭饭的吗?
“你们先聊,我去趟厕所。”明心不打自招地绷紧身体,笔直离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溜了。
望着明心逃也似地的背影,盼鸢更觉莫名其妙,她不是几分钟前才去过?
注意力被明心诡异的行为稀释,盼鸢不再纠结聚会起源,转而问时雨庭近况:“怎么甘愿做虚职了?要不要来跟我干?反正你也不缺钱。”
“不了不了,一把老骨头了,早就跳不动了。”时雨庭老成地摆手,给自己倒了杯果酒,放到嘴边,笑着说:“还是把机会让给现在的年轻人吧。”
侃笑间,她无意瞥到了宁思言,惊觉此人竟然也在。面对他,当年无知的心动早已不复存在,反而多了层感慨,那个不知风花雪月是何物的年纪,人云亦云,跟风随流,一心将感情视为争风吃醋的儿戏。
好在她足够幸运,早早地堪破了爱情的假象。
话说回来,时雨庭上下一扫盼鸢,又转头斜了眼宁思言,怎么一点情侣氛围都闻不到?
她边小口喝酒边纳闷地思考,这俩人当年那一腿掺得如胶似漆的,现在是什么情况?矛盾战这么旷日持久的吗?还没和好啊?
“你老?”盼鸢哈哈一笑,还陷在自我调侃的话题里:“那我半只脚也入土了。”
“得得得,不老不老,都年轻。”时雨庭果断终结话题,往宁思言处使了个眼神,凑在盼鸢耳边问:“这都过去快四个月了,你还没跟那位修成正果啊?你们俩看起来可一点都不熟。”
“惭愧。”盼鸢立马没了笑容,难为情地手搓膝盖,抿唇想了几秒,附耳轻声说:“你不是也知道高考之后我就玩消失了么,前段时间才见过两次,我不敢太激进,万一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时雨庭若有所思地嘶了一声,好像是这么回事儿,碍于旁观者的身份,她只能听听看看,不好插手,索性附和说:“……言之有理。”
俩人对着果盘愉快地聊了半晌工作,又有男人过来搭讪,对方声称算她们半个同行,要联系方式,以后有需要可以谈合作。
盼鸢和时雨庭意味深长地对了一眼,默契地拿出手机给他扫了。看他底气不足的谈吐和态度就能算出这人的意图——合作是假,要联系是真。都没拒绝是因为熟人堆里不好光明正大地下面子,哪怕日后真联系了,冷落上一段时间,对方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宁思言向来有耐心,坐这么半天不是拿平板装作若无其事地画画,就是喝点纯净水,可碰到要电话这一出,他有点坐不住了。
他想上前阻止,却碍于没立场,也实在没这个狗拿耗子的资格,也知道成年人的社交手腕就是如此迂回,谁也怪不了,只怪自己没名分,于是选择了……
继续一个人生闷气。
谈到高兴之处,盼鸢偶尔会跟宁思言对上视线,四目一接,盼鸢眼角的笑意过山车一样迅速降下,尴尬地扯动嘴角,躲债似地移开。
针在心上狂扎,宁思言无法忽视这种刺痛。
在朋友面前高谈阔论,跟陌生同学都能说上两句,一转头看到自己就沉寂下去,死水一样小心翼翼……在她眼里,我是块玻璃吧?
宁思言侧目,冷笑了一声。
内心的憋闷堆积成灾,又无从发泄,他低垂的睫毛在明灭里涌动出一点委屈来。宁思言干脆固定视角,将视线投在规律滚动的歌词上,迫使自己不再去接盼鸢那些有意躲闪的目光。
‘剥’地一声,身边人开了瓶新酒,挺有度数,宁思言的余光正好扫到,滔天翻腾的情绪终于找到了机会凌驾于理智之上,宁思言默默取来干净杯子,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满上,闷头干了起来。
……好难喝!
入口的瞬间,刺激的辛辣夹杂着苦味在口腔里肆无忌惮地撞开,宁思言眉头紧皱地握着杯壁,强忍呕吐感,威逼喉咙咽了下去。
就这一口,他就想放弃用这种方式消遣自己了,可借酒浇愁哪有这么多规矩,难堪的情绪理应用难喝的东西压,宁思言近乎自虐地想着,手一抬,半杯又落了肚。
他不仅破了戒,还颇有一醉方休的阵仗。
高阅上完洗手间回来,手上的水都没甩干就有幸目睹了这千年难得一见的买醉场面。他两步并作一步,跨过几条膝盖到宁思言身边坐下,瞳孔都在地震:“你不是从来不喝酒吗?”
宁思言面红耳赤地斜了他一眼,眉目怨念如山,视线渐渐难以聚拢。
高阅被他酒精快速上脸的丰富面容吓了一跳,脑子飞速综合前因后果,心想,完了,别不是情伤所致。等等,他转念一想,不对啊,这人我都给他请来了,还撮合了一下,这伤打哪来的?
拿钱办事,还有兄弟情分在,不操这个心都不行。高阅就旁边位置坐下,试图当个善解人意的月老:“你刚跟人说话了么?”
宁思言阖眼,沉默地摇头。
“那你不去跟人没话找话,在这折腾自己干嘛?”高阅两手一摊,不解地说。
真是难以理解这群感情男女歪七扭八的脑回路。心思是不直说的,要猜,需求是不提的,要主动给,有点误会就更抓狂了,要是小说,一点破事儿能给你加进去五万字的弯弯绕绕。
大概是觉得回答不上来这层质问,宁思言这次连反应都不给了。
高阅誓要拯救兄弟于水火,电话却不解风情地响了,溜出门去一接,是傻蛋领导怕搞不定客户,让他速度滚回去加班。高阅连连道是,焦头烂额地挂了电话,快步走回宁思言身边,居高临下说:“有个业务,我得回去谈,一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嗯。”宁思言应声。
“这酒有点度数,你喝三杯了。”高阅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挡了一下好兄弟初出茅庐的贪杯:“可以了。”
宁思言仍旧一声不吭,伸手夺过继续满上。
观察了下盼鸢那边的情况,一片和谐,跟没事儿人一样,当事人却如此德行,高阅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媒婆当得真是毫无成就感。
“啧。”高阅侦查的功夫,宁思言又痛饮了一杯:“哎呀,你少喝点儿。”
高阅看急眼了,又伸手去拦。
宁思言预判了他捣乱的手,挡开,只倒了半杯,艰难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你忙,我一会儿打车回去。”
“我刚不是说让人送你吗?”高阅两眼一黑,心想,天呐,我跟一醉鬼讲什么常理。
他左右劝不住,可谓拔剑四顾心茫然,一把摸上额头,感觉烫得慌:“照你这么个喝法,你待会儿站起来能走直线就不错了。”
“唉,随你吧。”高阅急着走人,又担心宁思言再这么作践自己,左右犹豫之下。他大腿一拍,咬牙做了个不地道的决定:“我实话跟你透一句吧,你的老相好前段时间请我吃饭就为了打听你是不是还打光棍。人其实不让我告诉你,我毕竟吃人嘴短,但在你这儿张口了,我也认了……”
“……回头,回头我给她赔礼道歉。”
宁思言听不太清高阅囫囵了什么,只抓到了几个关键词,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情报——她是在意我的。想到这儿,宁思言放空了一秒大脑,倒酒的手慢了下来。
“兄弟我真的尽力了,你总不能让我拉着你俩的手让你俩直接缔结连理吧。”高阅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了,那二傻子领导就慷慨了二十分钟给他:“我得走了,回头再说。”
为了打听他是不是也一个人吗?宁思言反复默念起这句话。
高阅前脚离开,鬼哭狼嚎的魔音又重新占领了包间,磋磨众人耳朵。
不过片刻,这人就被明心连踹带骂地揪了下来,换了个颇有歌唱功底的女生上场。
她选了首粤语曲目,情感和技巧都在线,声调委婉悠长,间奏时迎来了台下一片叫好。
宁思言在最后的副歌部分灌急了,喉间一呛,仓皇丢了酒杯,捂起嘴咳得昏天暗地。
听到动静,盼鸢警觉地竖起了两只耳朵。转头一看,出问题的果然是宁思言,于是本能直接越过了理智,她抓起纸巾盒抽出两张,归心似箭一样挪了过去。
宁思言颤着手接过,又连咳了一串,好半天过去,喉咙才停止了抗议。喘息缓解不适的间隙,他挤出两个字:“……没事。”
一开口,宁思言也吓了一跳,嗓音粗得能杀人了。
“这酒度数不低,喝了一瓶多,你的胃受得了吗?”盼鸢说着,低头去看他朝下的脸,话里带着点几乎听不出的埋怨。
酒精作用下,宁思言的神经反而格外敏锐,他察觉到盼鸢说这话时,全程没看桌上是什么酒水,却能第一时间判断出酒的度数,说明她早就暗里留意过。到底是关心他的,只是不到关键,不轻易显山露水罢了。
宁思言轻轻扯动嘴角,只觉嘲讽,居然要用这么不耻的方式吸引她的注意。